自那日从阴冥返回,江隐便日日待在莲湖,再不似从前那般闲适。
他或是沉在湖底,神魂与那尊鲵渊神龙法相日夜交融,细细体悟其中变化。
法相在莲湖上空日夜游动,时而化作百丈天河,横亘夜空,吞吐星辰...
那白烟来得极快,未及众人反应,已如浊浪排空般扑至近前。烟中血光翻涌,似有万千冤魂在里嘶嚎,却又被一股森然法意死死压住,只余下呜咽般的尖啸,在阴冥荒原上刮起一阵阵刺骨寒风。
张承业面色骤变,拂尘一抖,云篆枢心印光暴涨三寸,将身侧数名道士尽数纳入光罩之内。他双目如电,凝神望去,只见那白烟深处,浮着一具枯骨所铸的辇车——四根肋骨为辕,脊椎为轴,头颅悬于顶,眼眶中两簇幽绿鬼火明明灭灭;辇上并无御者,唯有一面残破黑幡猎猎招展,幡面以人皮鞣制,上书“九幽赦令”四字,墨迹未干,竟似尚带温热。
“是幽都山的人。”江隐龙目微眯,桃枝轻颤,一道青气自尾端悄然逸出,无声无息没入脚下灰雾。
话音未落,白烟忽如沸水炸裂,从中踏出三人。
居中者披玄色鹤氅,广袖垂地,衣襟边缘绣着细密骷髅纹,步履所过之处,连阴冥浊气都为之凝滞。其面容清癯,眉骨高耸,双颊凹陷,唇色惨白如纸,左手执一柄白骨杖,杖首雕作吞天饕餮,口中衔一枚半融的青铜铃;右手则托着一只漆木匣,匣盖微启,内里不见宝光,唯有一缕灰气盘旋不散,隐隐结成“敕”字之形。
左侧那人裹着整张剥下的蟒皮,皮上鳞片泛着铁锈红,双耳穿骨环,环中悬着七枚小铃,每走一步便叮当乱响,声如腐肉撕裂。他腰间悬一口锯齿短刀,刀鞘竟是截断的脊椎骨,末端还连着几节未剔净的筋膜,在风中微微抽搐。
右侧者最是诡异——身高不足三尺,通体裹在层层叠叠的旧符纸中,纸面朱砂未褪,尽是“镇”、“锁”、“锢”、“灭”等字,纸缝间渗出黑水,落地即蚀出焦痕。他足不沾地,离地三寸悬浮而行,手中捧一盏油灯,灯焰幽蓝,焰心却跳动着一点猩红,仿佛一颗活的心脏,在无声搏动。
张承业瞳孔骤缩,低声道:“幽都山·酆都司·三判官。”
他身后一名年轻道士失声惊呼:“酆都司?他们不是只在幽都山镇守黄泉道、审录亡魂么?怎会……”
话未说完,那裹符纸的小判官忽然偏头,灯焰一跳,猩红之心直直扫向道士面门。道士如遭重锤轰击,喉头一甜,竟当场喷出一口黑血,双目翻白,瘫软在地,浑身抽搐不止,皮肤下似有无数细虫游走,鼓起道道青筋。
江隐冷眼旁观,龙爪微抬,一缕壬水化雾,悄然覆上道士额头。黑血立止,青筋渐平,道士喘息稍定,惊魂未定地望向江隐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“多谢龙君。”张承业拱手,语气已不复先前咄咄逼人,反倒透着三分凝重,“幽都山不涉阳世争斗,此番越界而来,必有缘由。”
玄氅判官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朽木相磨:“张承业,正一宗坛伏龙坪首席执事,代掌龙虎山清玄君座下刑律。你奉命缉拿螭龙江隐,可有敕文?”
张承业取出一卷黄绫,展开半尺,其上朱砂符箓流转,赫然是正一盟玉牒真印所钤。
判官目光扫过,淡淡道:“敕文有,但不合律。”
“何解?”张承业皱眉。
“敕文所载,乃‘查证分水玉圭一事’,非‘缉拿’,更非‘问罪’。”判官白骨杖轻轻点地,地面顿时裂开一道缝隙,黑气蒸腾,“你以符阵围困,以雷法相逼,以印威压境,分明是拿人,而非查案。此为僭越,违《幽都律·阳世协查章》第三条。”
张承业默然片刻,沉声道:“我等确为查案而来,若龙君愿随我等返山,自可依律行事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判官缓缓抬起左手,白骨杖顶端饕餮口中铜铃轻震,一声脆响,竟震得张承业头顶玉冠嗡嗡作响,“此案,幽都山已受理。”
他右手托着的漆木匣倏然掀开。
匣中灰气奔涌而出,瞬间聚成一面丈许高的灰镜。镜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