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有形之物,尽数化作最原始的尘埃,被卷入青色火海中心那一点极致的黑暗。
风雪停了。
天地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那面悬浮于废墟之上的巨镜,依旧缓缓旋转。镜面黑白交界处,一行新的金篆正缓缓浮现,笔画如刀,锋锐无匹:
【镜渊重开,轮转由我。】
了空赤足立于镜面之上,长发飞扬,衣袍猎猎。他低头,看着脚下那片由缘善八世修为与整座古庙根基共同熔铸而成的、正在急速冷却的琉璃状大地——大地表面,无数细小的裂缝纵横交错,每一道裂缝深处,都隐隐透出幽暗的青光,如同大地新生的脉络。
他抬起手,指向南方。
指尖所向,万里之外,燕国京城,慕容府邸深处,一座尘封百年的地下密室之中,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,眼窝深处,两点幽幽青火,毫无征兆地,亮了起来。
与此同时,大至阐天岁悲罗座下,堰羊宫寺最高处的“悲悯塔”顶层,一盏熄灭了整整三百年的青铜古灯,灯芯之上,一朵青色火苗,轻轻跳动。
风雪再起,却不再寒冷。
雪片落在了空肩头,未及融化,便化作点点青色萤火,悄然飞向那面巨大的铜镜。
镜中,无数破碎的影像开始流转——有慕容颜跪在庙中,金水倾泻;有荡江于金地深处,操控魔焰;有缘善结印跪拜,眉心竖瞳开启;更有三百年前,轮字辈僧人血洒长空,玲字辈僧人吞下血晶,决绝转身……
所有碎片,都在镜中缓缓拼合。
最终,镜面定格。
映出的,不再是任何一人一景。
而是一片混沌初开、阴阳未分的幽暗虚空。
虚空中央,悬浮着一枚小小的、半黑半白的铜镜。
镜面之上,清晰映照出两个字:
【轮玲】。
了空静静凝视着镜中二字,许久,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,朝着镜面,轻轻一划。
镜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。
缝隙之后,并非虚空。
而是一条由无数破碎镜面铺就的、蜿蜒向下的阶梯。
阶梯尽头,幽暗深处,传来一声悠长、疲惫、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的叹息:
“……师弟,你终于…来了。”
风雪呜咽,如泣如诉。
了空抬脚,迈步,踏上第一级镜阶。
靴底与镜面相触,发出清越如磬的声响。
整座崩塌的古庙废墟,连同那面巨大的铜镜,无声无息,化作亿万点青色萤火,汇入他身后翻涌的火海。
火海席卷,裹挟着风雪,向着南方,滚滚而去。
所过之处,积雪消融,冻土回暖,枯枝萌出一点嫩绿。
春,提前来了。
而那春意深处,却弥漫着一种比寒冬更彻骨的寒意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当镜渊重开,轮转由我之时,这世间,再无人能真正高枕无忧。
无论是庙主,是头首,是摩诃,还是……那位,至今未曾露面的,大至阐天岁悲罗座下,真正的“轮”字辈传人。
风雪渐大,掩去了所有足迹。
只余下那条由破碎镜面铺就的阶梯,在幽暗中,静静延伸,不知通向何方。
也无人知晓,踏上阶梯的那人,究竟是归来的游子,还是……手持利刃,前来清算三百年前旧账的索命之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