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他踉跄退半步,后背撞上走廊墙壁,发出沉闷声响。良久,他抬起手,狠狠抹了把脸,声音发颤:“……有。那天……他站在库房门口抽烟,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他把手里的烟头弹进了油桶堆里。”
王璐静静看着他。张志东肩膀垮下来,像被抽掉了脊椎骨。他掏出烟盒,抖了半天,才抽出一支,打火机“咔哒”响了三次才点着。烟雾升腾里,他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干涩如砂纸:“原来……那场火,烧的不是化肥。”
王璐转身走向审讯室。门推开时,赵飞道正被按在椅子上。他抬头看见王璐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——有恨,有怕,竟还有一点孤注一掷的亮光。
“王洁约你见面,是为交那张纸?”王璐问。
赵飞道沉默几秒,忽然说:“她没提纸。她说……她妹妹回来了。”
王璐呼吸一滞:“王璐璐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目光直刺过来,“她说,璐璐知道些事。比如……郑铁林为什么死。”
审讯室门被轻轻带上。王璐没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走廊阴影里,望着窗外。阳光灼热,晒得水泥地泛白。她想起王璐璐今早离开时,鬓角一缕汗湿的碎发贴在颈侧,而她自己的手,正无意识抚过西装内袋——那里,静静躺着一张薄薄的纸,是昨夜从王洁家衣柜夹层里找到的,被塞在旧毛线团底下。纸页泛黄,墨迹洇开,抬头印着“滨市评剧团临时用工协议”,乙方签名栏,赫然是“王建国”三个字。日期: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二日。
协议内容简单:王建国受聘为评剧团后勤协管员,月薪三十八元,负责管理道具仓库。下方一行小字备注:因工作需要,允许夜间单独进出库房。
王璐闭上眼。八零年七月的火,八三年四月的纸,二十三年前的签名……所有碎片在脑中高速旋转,最终拼出一个冰冷的轮廓:有人在很久以前,就在王洁的生命里埋下了一颗雷。而引爆它的,不是赵飞道,不是郑新军,甚至不是王璐璐——是王洁自己。她亲手拔掉了保险针,然后笑着走向了火药桶。
手机震动。是张建成发来的短信:“科长,查到了。王璐璐名下,确有一处房产,地址:北七路筒子楼3单元402。产权证登记时间:一九八三年五月十七日。过户人:王洁。”
王璐盯着那串数字,五月十七日。正是王洁报案的前一天。
她忽然笑了,笑得眼角发酸。原来王洁早给自己备好了棺材板,还亲手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。而此刻,棺材盖正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,一点点掀开。
王璐迈步走向派出所后门。门外,张志东还在抽烟,烟雾缭绕中,他佝偻的身影像一截被风沙蚀空的老树桩。王璐走近,从他指间抽走那支将熄的烟,按灭在墙缝里。
“老舅,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那房子,咱们下午就去看。”
张志东愕然抬头,烟灰簌簌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上。王璐没等他回应,已大步流星走向停在巷口的摩托车。引擎轰鸣响起时,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破碎的叹息,像瓦片坠地,无声无息,却砸得整条巷子都在震颤。
她没回头。油门拧到底,车身如离弦之箭射向正午灼热的阳光里。后视镜中,张志东的身影迅速缩小,最终被晃动的热浪吞没。而前方,北七路的方向,一栋爬满爬山虎的老式筒子楼轮廓,在强光中微微扭曲——那扇四零二的窗户,此刻正静静敞开着,像一只等待吞噬一切的眼睛。
王璐握紧车把,指节泛白。她知道,有些门一旦推开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