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哭声,混着雨声,在小小的祠堂里回荡,听得人心里发酸,发堵。
这哪里是在哭,这分明是在把这几十年的血泪,一股脑地倒出来。
许清流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老人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是个现代人,穿越而来,虽然融合了原主的记忆,但对于这种宗族观念,对于这种根的执念,始终隔着一层膜。
可此刻,看着祖父那颤抖的背影,看着父兄那压抑的哭声,他忽然懂了。
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世道。
没有根,人就不是人,是草芥,是浮萍,是随时可以被踩死的蚂蚁。
这间小小的祠堂,不仅仅是个祭祀的地方。
它是许家人的尊严,是许家人的脊梁,是许家人在这个残酷世界里,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许清流深吸了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。
他直起身子,轻轻地替祖父擦去脸上的泥水和泪痕。
动作轻柔,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爷爷。”
许清流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穿透了雨幕,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您别哭。”
“这才哪儿到哪儿啊。”
许望祖止住了哭声,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早慧的小孙子。
许清流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自信。
他转过头,目光透过那细密的雨帘,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,望向那看不见的远方。
“爷爷,您说咱们许家是树。”
“既然是树,光扎下根还不够。”
许清流扶着老人的胳膊,一点一点地把许望祖搀扶起来。
“咱们还得发芽,还得抽枝,还得长叶。”
“咱们得长成那参天大树,长成那能遮风挡雨的大树。”
“到时候,别说这小小的李家村,就是那县城,那州府,甚至是那京城……”
许清流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精芒。
“咱们许家的根,都要扎进去!”
“这间祠堂,只是个开始。”
“以后,咱们要盖更大的祠堂,修更高的门楼。”
“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,咱们许家,不是刽子手,不是贱籍。”
“咱们是诗书传家,是名门望族!”
这番话,说得掷地有声。
许望祖愣住了。
许三愣住了。
许大山兄弟俩也愣住了。
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才七岁的孩子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,又有些敬畏。
那小小的身板里,仿佛藏着一股子能把天捅破的力量。
“好!好!好!”
许望祖连说了三个好字,激动得胡子都在抖。
“爷爷信你!爷爷等着那一天!”
“只要爷爷还有一口气在,就一定等着看咱们清流光宗耀祖!”
祭祀礼成。
许家人互相搀扶着,走出了祠堂。
许清流走在最后。
他回过头,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块孝义传家的匾额。
李光宗的字写得不错,苍劲有力。
但这块匾,终究只是块木头。
李光宗的官威,也终究是别人的。
借来的势,能保一时,保不了一世。
若是哪天李光宗倒了,或者是调走了,这块匾还能镇得住这群狼一样的村民吗?
许清流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打铁还需自身硬。
要想真正让许家屹立不倒,要想真正改换门庭,光靠这点小聪明和借势是不够的。
科举。
只有科举这一条路。
只有自己考取了功名,手里握住了真正的权力,这许家的根,才算是真正扎稳了。
雨,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乌云散去,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,也洒在了许清流的身上。
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,还有线香燃烧后的檀香味。
许清流站在院门口,望着村口那条蜿蜒向外的小路。
那是通往县城的路,也是通往外面广阔世界的路。
路面泥泞不堪,坑坑洼洼,并不好走。
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走下去,而且要走得比谁都稳,比谁都快。
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裳,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,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根基已稳,接下来,要更加努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