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刘文镜手中的戒尺猛地拍在桌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,把几个正流着哈喇子打瞌睡的学童吓得浑身一激灵,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。
“都给我精神点!”
刘文镜板着脸,沉声喝道。
“一日之计在于晨,虽说是午后,但这光阴也如金子般贵重,你们父母省吃俭用送你们来读书,是让你们来睡觉的吗?”
学堂里顿时鸦雀无声,只有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。
刘文镜清了清嗓子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他今儿个倒要看看,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许家小郎君,肚子里到底有没有真墨水。
“前几日教你们的《三字经》,‘人之初,性本善’这一句,谁能给我讲讲,这‘性本善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?”
刘文镜背着手,在过道里踱着步子,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许清流。
这问题对于一群刚启蒙的蒙童来说,显然是超纲了。他们大多只会死记硬背,哪里懂得什么释义。
坐在前排的李狗蛋,此刻正把头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。
他爹李黑在许家手里吃了大亏,连带着他在学堂里看见许清流都觉得矮了一头,这会儿更是生怕被先生点名。
“赵铁柱,你来说说。”刘文镜随手指了一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孩子。
赵铁柱站起来,挠了挠头,憋得满脸通红,最后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回……回先生,就是……就是人刚生下来的时候,都是好人,不……不偷鸡摸狗。”
学堂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哄笑声。
刘文镜无奈地摇了摇头,摆手示意他坐下。
这答案虽说糙了点,但也算沾边,毕竟是农家孩子,不能指望他们说出什么圣贤大义来。
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角落里。
许清流正端坐在那张有些破旧的书桌前。
不同于周围那些歪七扭八的孩子,他的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。
眼神清明,既没有那种被提问的慌乱,也没有孩童特有的懵懂。
他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大人,安静地坐在那里,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“许清流。”刘文镜喊了一声。
许清流站起身,微微躬身行了一礼,动作行云流水,挑不出一丝毛病: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来说说,这‘性本善’作何解?”
刘文镜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那双眸子里看出一丝慌乱。
许清流心里暗叹一口气。
他本想在学堂里混日子,韬光养晦,毕竟一个七岁孩子表现得太妖孽,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可这老先生显然是听了外面的风言风语,存心要考校他。
若是答得太好,那是锋芒毕露;若是答得太差,又会被人看轻,连带着许家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声也会受损。
这其中的度,得拿捏好。
许清流略作沉吟,用一种符合孩童身份却又略带思考的语气说道:“回先生,学生以为,这‘善’字,并非单指好坏。”
“人初生如白纸,无欲无求,顺应天理,这便是善。”
“后来长大了,见得多了,想要得多了,这白纸上染了墨,便有了恶,所以读书明理,就是要擦去这纸上的墨,找回那份初心。”
学堂里一片死寂。
那些孩童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许清流。
他们虽然听不懂这一大通文绉绉的话是什么意思,但就是觉得厉害,觉得不明觉厉。
刘文镜握着折扇的手猛地一紧,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。
这……这是七岁孩童能说出来的话?
“无欲无求,顺应天理……”
刘文镜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,越想越觉得心惊。
这番见解,别说是蒙童,就是那些考了多年的秀才,也未必能说得如此透彻!
他原本以为许清流只是有些小聪明,会背几句死书,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辨!
刘文镜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震惊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严师的威严,只是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坐下吧。虽有些偏颇,但也算言之有物。”
许清流恭敬地坐下,重新恢复了那副眼观鼻、鼻观心的模样。
接下来的时间里,刘文镜讲课的心思明显不在书本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