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三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粥从灶房出来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大儿子的脸,又看见二儿子后背上的泥,端碗的手一抖,碗沿磕在门框上,滚烫的稀粥洒了一半,顺着碗壁淌到手背上。
许三嘶了一声,但没骂。
他把碗搁到门槛边上,蹲回灶门口,抓了一把碎柴往灶膛里塞。
火苗蹿起来又缩回去,映着他紧绷的两腮,嘴角往下撇着,不说话。
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蝉叫得震耳朵,许大山坐在门槛上,脖子低着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牛。
许大川还在地上画圈,草茎都折断了也没换一根。
许三往灶膛里塞柴火,一根接一根,灶里的火已经旺得不需要再添了,他还在塞。
许清流从堂屋里走出来。
手里的论语合着,夹在腋下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。
绕过许三蹲着的灶门口,走到院子中央,站定了。
然后蹲下来,蹲到许大山身边。
他伸手指了指院角那棵枣树苗。
入冬前栽的,树干比拇指粗不了多少,歪歪扭扭地戳在墙根底下,枝丫上才冒出几片指甲盖大的叶子,风一吹就抖。
“大哥,这棵枣树你栽了多久了?”
许大山瓮声瓮气:“入冬前栽的。”
“结枣子了没有?”
“废话,才半年,哪来的枣子。”
许清流拍了拍那根拇指粗的树干。
“庄稼有庄稼的时令,人心也有人心的时令。”
许大山的脑袋抬起来一寸。
“咱家在村里扎根才两年,根都没长全,你指望人家今天对你笑、明天就把你当自己人?”
许大川画圈的手停了。
许清流的声音不高,但院子不大,每个字都顺着晚风送到了在场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急不得。”
他又拍了一下那棵枣树苗,手掌贴在树皮上,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。
“先让根往下扎,等到该结果子的时候,谁也拦不住。”
许大山盯着那棵枣树看了好一会儿。
树干歪歪扭扭的,叶子小得可怜,但根扎在墙角的石缝里,死活拔不动。
他吸了一口气,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没再说话。
灶门口的许三把手里最后一根柴塞进了灶膛,火光把他半张脸映得通红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院子中央蹲着的幺儿,喉结动了两下,转回去了。
许望祖从堂屋里咳嗽着走出来,拄着门框,听完了幺孙这番话。
老头子什么也没讲。
转身回了屋。
过了一会儿,堂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拨灯芯的响动。
许清流扭头朝堂屋方向望了一眼,祖宗牌位前面,那盏油灯的火苗比方才亮了一截。
入夜之后,院子里的人各自散了。
许大山去磨锄头,许大川收拾鱼笼,许三把洒了的粥擦干净,重新热了一锅端给两个儿子。
许清流独自坐在灶房的矮凳上。
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烧成了炭,黑红的一截,明一下暗一下。
光打在膝盖上摊开的书页上,纸张泛黄,字迹在这种光线底下看得费劲。
他翻到《里仁篇》,一页一页地往后捋。
刘文镜的批注写在正文和正文之间的空白处,蝇头小楷,密密匝匝,像是把半辈子的肺腑话都往纸缝里塞。
许清流的手指划过一行批注,停住了。
“居是邦也,事其大夫之贤者,友其士之仁者。”
这句话旁边,刘文镜用更小的字补了四个字。
“先识人,后交人。”
许清流的指甲在这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浅痕。
他把这八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三遍。
竹亭里那个从头到尾只叩了两下碗沿的周先生又从记忆里冒了出来。
识不透的人,比看得透的人危险十倍。
灶膛里最后一截炭暗下去了,灰烬塌了一小堆,腾起细微的火星子,旋了两圈就灭了。
许清流合上书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过了几日。
午后的日头正毒,院子里晒得冒白气。
许清流蹲在屋檐底下的阴凉处背书,院门被人从外头拍了三下。
许大山走过去拉开门闩。
门口站着一个生面孔。
二十来岁的伙计模样,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短打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