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老李坐在车辕上,手里甩着鞭子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里的许清流。
老李在听竹轩干了十几年,什么达官贵人没见过?但今天这差事,他实在摸不着头脑。
掌柜的居然让他赶着自己专用的青油篷骡车,跑几十里地去个穷乡僻壤,接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乡下娃娃。
而且临走前,掌柜的千叮咛万嘱咐,态度必须恭敬,绝不能怠慢。
老李心里犯嘀咕,这娃娃到底什么来头?
“许小哥,您这大半个月没进城,城里可是出了大新鲜事了。”
老李试探着开口。
许清流靠在车厢的软垫上,眼皮都没抬:“哦?什么新鲜事?”
老李一看有戏,赶紧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:“听竹轩里出了神迹!有位活神仙,半夜留了两句仙诗,现在全城的读书人都疯了,天天堵在咱们门口,就为了补全那首诗。”
许清流淡淡地嗯了一声,没了下文。
老李等了半天,见许清流完全没有追问的意思,心里更纳闷了。
这乡下娃娃,听到神仙居然一点都不好奇?这份定力,简直邪门。
骡车到了听竹轩所在的那条街,根本走不动了。
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。青布小轿、骡车、马车挤成一团。
轿夫们扯着嗓子骂娘,书童们为了给自家主子开路,互相推搡。
几个卖茶水瓜子的小贩穿梭在人群里,生意好得不得了。
老李擦了把汗,回头苦笑:“许小哥,您瞧瞧这阵势,这帮读书人,平时连个重活都不干,现在挤起来比谁都猛,咱们这车是过不去了,得委屈您跟我从后巷绕一下。”
许清流点点头,跳下车。
两人七拐八拐,穿过一条满是泔水味的窄巷,才到了听竹轩的后门。
许清流刚跨过门槛,一股热浪夹杂着汗臭和劣质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前院大厅,简直是个菜市场。
大厅正中间,挂着那幅裱好的残诗。底下围着一圈人,吵得不可开交。
一个穿着洗发白长衫的瘦高个,手里挥舞着一张宣纸,唾沫星子乱飞:“我这句夜半孤舟听雨眠,意境深远,绝对是绝配!”
旁边一个胖子一把将他的纸扯过来,满脸不屑:“你懂个屁!江畔对夜半?俗不可耐!看我这句云中仙客踏鹤来,这才有仙气!”
“你才放屁!你这平仄狗屁不通!”
两人直接扯住了对方的衣领,眼看就要在孔夫子画像前上演全武行。
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,一个老秀才正抓着头发,盯着面前的白纸,突然猛地一拍桌子,嚎啕大哭起来:“老夫苦读三十年,竟连这两句都续不上!惭愧!惭愧啊!”
旁边的人根本没空理他,都在埋头苦写,写完又撕,地上铺满了废纸团。
许清流站在廊柱后面,看着这场闹剧,暗自摇头。
他心里很清楚,这帮人根本不是在品诗。
大梁朝的科举,名额卡得死死的。
没有大儒推荐,文章写出花来也是白搭。
现在突然冒出个诗仙,连县太爷都惊动了。
只要能搭上这根线,那就是一步登天。
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登天梯,这群平时满嘴仁义道德的读书人,连体面都不要了。
老李在前面开路,护着许清流往二楼走。
王富贵正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团花绸缎,手里盘着两串油光水滑的狮子头核桃。
看着楼下那群抢破头的文人,王富贵脸上的肥肉笑得直哆嗦。
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。
老李领着许清流上了楼。
“掌柜的,许小哥接来了。”
王富贵一转头,看见许清流,眼睛猛地一亮。
他赶紧把核桃塞进袖子里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。
“哎哟,清流啊,你可算来了!”
王富贵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开花,语气亲热得像是见到了亲孙子。
“这一个月在乡下受苦了吧?王爷爷可是天天盼着你来啊。”
许清流没接他的茬。
他故意往后退了半步,两只手攥着衣角,眼神有些闪躲。
他左右看了看,楼梯口人来人往,几个端茶的伙计正好奇地往这边瞟。
许清流咽了口唾沫,凑近王富贵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