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是个在商海里成了精的老狐狸。
他进村从来不走近道,偏要赶着骡车在村里最宽、人最多的土路上绕圈子。
铜铃声叮当叮当响彻大半个村子,生怕别人听不见。
遇到人,老李就勒住缰绳,站在车辕上,扯着嗓门,满脸堆笑地喊:“劳驾这位老乡问问,许小先生家怎么走?我们听竹轩的王大掌柜,特意吩咐小人,给许小先生送中秋节礼来了!”
一连两天,天天如此。
送来的东西,在城里人看来或许算不上什么奇珍异宝,但在这穷乡僻壤,那简直是开了眼了。
两盒包装精美的月饼,两篓子新鲜的秋梨,外加几匹上好的细棉布。
那装月饼的食盒,可是实打实的红木雕花,上面还贴着烫金的帖子。
看得围观的村民们眼睛都直了,直咽口水。
许清流站在院子里,冷眼看着老李指挥着小厮把一盒盒节礼搬进屋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王富贵这是在造势。
他故意让老李在村里大声嚷嚷,绕路招摇,就是为了向许清流背后的那位高人表忠心。
他在用这种暧昧不清、大张旗鼓的姿态,向整个李家村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:许家,已经攀上了听竹轩这根高枝,成了城里大人物的座上宾。
同时,这也是一种极其隐蔽的试探。
王富贵想看看,许家到底有多大的底气,面对这泼天的富贵,那位高人到底会不会现身,或者传出什么话来。
许清流没有点破,他顺水推舟,照单全收,表现得极其淡定,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。
他太清楚大梁朝底层社会的生存法则了。
在这个吃人的世道,善良和退让换不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欺凌。
只有让人看不透的权势,只有高高在上的地位,才能让人敬畏。
王富贵的这招狐假虎威,恰好成了许家在李家村彻底立威、洗刷贱籍屈辱的绝佳利器。
村民们本就欺软怕硬,骨子里刻着对权力的恐惧。
面对这种不明觉厉的阵仗,他们心里那道排斥外来户的防线,开始寸寸崩塌。
前几天,村里那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李狗剩,心里不信邪。
他觉得许家一个刽子手出身的贱籍,怎么可能认识城里的大老爷,肯定是许家在装神弄鬼。
于是,李狗剩趁着许清流进城,偷偷摸摸地跟在骡车后面,一路吃着灰,跟到了河谷县。
结果,他亲眼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。
听竹轩那扇朱漆大门前,平时连县太爷都要给几分薄面的王大掌柜,竟然亲自站在台阶下。
看到许清流下车,王掌柜那张胖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,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,恭恭敬敬地把许清流迎了进去。
李狗剩吓得腿都软了,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李家村。
当天晚上,村口的大槐树下就炸了锅。
“我滴个乖乖,你们是没看见,那听竹轩的门槛,比咱们村长的膝盖都高!”
“那王掌柜穿的可是上好的湖丝,他对许家那小子,简直比对亲爹还恭敬!”
李狗剩唾沫横飞,手舞足蹈,仿佛自己也跟着沾了光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铁匠李大锤瞪大了眼睛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“我敢拿脑袋担保!许家这是真遇上活神仙了!以后谁要是再敢惹许家,那就是找死!”
消息一传十,十传百。越传越邪乎。
有人说许清流是文曲星下凡,有人说许家祖坟冒了青烟,结交了京城里的大官。
曾经带头排挤许家、叫嚣着要把许家赶出村子的李黑,这几天连门都不敢出。
他婆娘在院子里骂骂咧咧,嫌他不出去干活。
李黑吓得一把捂住婆娘的嘴,压低声音吼道:“你个蠢妇懂什么!”
“许家现在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吗?没听狗剩说,城里的大老爷都给那小子行礼!”
“咱们以前那么欺负许家,万一那小子记仇,随便给大老爷递句话,咱们全家都得去县衙大牢里吃牢饭,从今天起,看到许家人,都给我绕道走!”
恐惧,像瘟疫一样在李家村蔓延。
曾经的鄙夷和唾弃,如今全变成了深深的敬畏。
“清流,时辰不早了,别让老李等急了。”
许三放下手里的斧头,站起身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