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完全暗下来。
李家村陷入安静,只有偶尔几声狗吠传出。
许清流端着一盆井水,走进自己的屋子。
他洗净手脸,将布巾搭在木架上。
脱下靛蓝长衫,仔细叠平整,放在枕头边。
他躺在硬木板床上。
木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隔壁屋传来许大山翻身的动静,还有许大川沉闷的呼噜声。
许清流睁着眼睛,看着黑漆漆的房梁。
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目前的局势。
今天祭祖,李家村的人没有来捣乱。
李黑带着几个人站在村口大槐树下,远远看着许家院子,没敢靠近。
许清流回想李黑当时的眼神。
那里面有忌惮,有畏惧,唯独没有敬意。
村民阻挠大哥许大山的婚事。
他们四处散播许家祖上是刽子手的言论。
许清流得出结论,李家村的这些村民,畏威而不怀德。
给他们分狼肉,帮他们修猪圈,只能换来短暂的感激。
一旦许家拿到县学内舍的名额,触及了阶层跨越的门槛,这些村民就会生出强烈的嫉妒。
他们不希望看到曾经踩在脚底下的外来户爬到他们头上。
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,为了生存拼尽全力,道德标准并不高。
施恩与讲理,对他们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。
想要彻底解决李家村的麻烦,只有一种办法。
高高在上。
站到他们连嫉妒都不敢生出的高度。
当许家成为他们必须仰望的存在时,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会变成阿谀奉承。
许清流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李家村只是癣疥之疾,真正的危险在河谷县城。
赵家、韩家、柳家。这些县城里的世家大族,盘根错节。
县令刑大人将唯一一个保举名额给了他这个八岁童生,直接动了这些家族的根本利益。
赵公子在听竹轩雅集上的眼神,由先生在县学课堂上的刁难。这只是试探。
距离童生试越来越近,那些家族绝不会坐视他顺利参考。
考场上的暗算,搜子的栽赃,同窗的构陷,这些手段防不胜防。
刑大人的庇护是有条件的。
刑大人需要政绩,需要一个神童来铺平升迁之路。
如果他在考场上身败名裂,刑大人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,甚至会为了洗清包庇的嫌疑,踩上最狠的一脚。
表面上看,许家有了祠堂,他有了内舍生身份,一切都在向好发展。
实际上,两边的关系已经到了互不相干却又十分危险的程度,随时可能因为一件小事彻底爆发。
归根结底,还是身份问题。
贱籍出身的烙印,没有功名在身,终究是无根浮萍。
大梁朝的律法中,贱籍脱籍三代方可科考。
许家虽已脱籍,但地方上的成见极深。
只有拿到功名,才能从法理和世俗上彻底洗掉这层身份。
许清流闭上眼睛,呼吸逐渐平稳,随后,他沉沉睡去。
清明假期转眼结束。
清晨,天刚蒙蒙亮,许家院门打开。
许大山牵着牛车站在门外,车板上放着一个粗布包裹,里面装满了王氏烙的杂粮饼和几件换洗衣服。
许清流穿好长衫,背上书箱。
许三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旱烟杆,没有点火。
“清流,在城里顾好自己,别省吃俭用,家里有我和你哥。”
许清流点头。
“爹,大哥的婚事,等我考完县试再定夺,这段时间,让大哥照常去赵家村,不用理会村里的闲言碎语。”
许三应下。
许大山扬起鞭子,轻轻抽在牛背上,牛车缓缓驶出李家村。
路过村口大槐树时,李黑正蹲在树根下喝糊糊。
看到牛车过来,李黑立刻站起身,端着粗瓷碗,往后退了两步,让开道路。
他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许清流坐在车板上,没有看李黑一眼。
牛车沿着土路前行,一个时辰后,抵达河谷县城外。
王富贵派来的青油篷骡车停在十里亭旁。管事老李站在车边等候。
许清流下了牛车,与大哥告别,换乘骡车进城。
骡车驶向城门,守城卒拦下车辆。
老李递出听竹轩的牌子,又递上许清流的县学内舍腰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