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先生站起身,拍了拍直裰上的灰尘。
“不过,这心里头,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。”
他看着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偏巷。
空气里依然飘着泔水和烂菜叶的味道,但在王先生闻来,却比主街上那些昂贵的沉香还要提神。
“我考中秀才那年,觉得这天下学问尽在胸中。”
王先生一边帮着收拾砚台,一边感慨。
“后来进了县学当教谕,整日里看着那些世家子弟迎来送往,看着他们在文章里堆砌辞藻,慢慢地,我也觉得文章就该这么写。”
许清流静静听着,将砚台里剩余的墨汁小心倒进旁边的一个破瓷碗里,免得浪费。
“今天坐在这泥潭里,听了半天的家长里短,写了半天的猪崽和收成。”
王先生转头看着许清流,语气中透着彻底的释然。
“我才算真正明白,什么是文以载道,老夫读了大半辈子的书,临了了,反倒要你一个八岁的童生来点醒。”
“先生言重了。”
许清流用抹布将桌面的墨迹擦净。
“圣人云,三人行必有我师,这巷子里的苦力、农妇,哪一个不是在教我们做文章?”
王先生哈哈大笑,笑声在巷子里回荡,引得远处几个正蹲着吃饭的汉子好奇地看过来。
“好一个三人行必有我师。”
王先生收起笑声,看着许清流那张沉稳的侧脸。
“清流啊,今天咱们躲在这偏巷里,算是彻底错过了社稷书院大儒的青睐。”
王先生提起了这件最重要的事情。
“主街那边,此时恐怕已经决出胜负了,赵家、韩家那些人,说不定已经有人入了大儒的眼。”
许清流将桌上散落的铜板一枚枚拨进自己的粗布褡裢里。铜板撞击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错过了便错过了。”
许清流将褡裢系紧,挂在腰间。
“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莫强求。”
王先生看着他这副不骄不躁的模样,心中越发赞赏。
“原本,我极度担心你在县试考场上会被他们构陷。”
王先生双手负在身后。
“我本意是让你借大儒的势,去破这个局,但现在看来,是我庸人自扰了。”
许清流停下手中的动作,看向王先生。
“凭你这份宠辱不惊的心性,凭你这份洞悉世事的通透。”
王先生语气十分肯定。
“就算到了考场上,真有人把写满经义的纸团扔到你脚下,我也相信,你定能化险为夷。”
许清流微微一笑。他没有去附和王先生的夸赞。
在这个吃人的世道,光有心性是不够的,还得有雷霆手段。
但他已做到了自己该做的,剩下的,便看局势如何演变。
“先生,天色不早了,咱们收摊吧。”
许清流搬起那张缺了腿的矮桌。
王先生也赶紧上前,拎起那条长条凳。
两人走到巷子对面。那个卖浆的小贩正准备收摊回家。
见两位先生亲自把桌椅送回来,小贩赶紧在围裙上擦着手迎上前。
“哎哟,两位先生,放在那就行,哪能劳烦您二位亲自动手。”小贩连连作揖。
“借了你的东西,自然要还。”
王先生将长条凳放下,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板,递给小贩。
“这是租金,老哥收好。”
小贩吓得连连后退,死活不肯接。
“使不得使不得!两位先生今天在这给大伙儿写信,那是积德行善的好事。”
“俺借个破桌子还要钱,那得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的!”
许清流见状,上前一步,将两枚铜板硬塞进小贩用来装铜钱的竹筒里。
“一码归一码。”
许清流声音清脆。
“我们借了桌椅,方便了做事,这钱是你应得的。”
小贩捧着竹筒,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,只能一个劲地弯腰。
许清流背起书箱。王先生整理了一下灰布直裰。
两人并肩,准备离开这条待了一整天的破败偏巷。
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。
天边燃烧着如血的晚霞,将巷子里的斑驳土墙映照得一片暗红。
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,在坑洼的泥水坑边打着旋儿。
就在两人迈开脚步,即将走出巷口的那一瞬间。
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