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谷县的喧闹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。
主街上的文会从早开到晚,各大酒楼茶肆天天爆满。
所有人都在找那位微服私访的社稷书院大儒。
财帛动人心,名利惹人狂。
这股找大儒的邪风刮了没几天,街头巷尾就开始上演各种荒腔走板的闹剧。
城西有个算命的瞎子,姓李,平日里靠摸骨算卦骗几个铜板糊口。
这老小子不知从哪弄了套破旧的儒衫,坐在茶棚里摇头晃脑背了两段《论语》,还故意掺杂了几句艰涩难懂的古音。
几个外地赶考的富家公子错认了真神,硬生生把瞎子请到听竹轩的二楼,好吃好喝供着,临走还塞了十两银子的束脩。
瞎子拿了钱,连夜翻城墙跑了,留下一群富家公子在听竹轩里大眼瞪小眼。
最荒唐的要数城东李员外家的小儿子。
这小子在花鸟市场碰见个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,老头随口评点了几句前朝的字画,用词玄乎其玄。
李家小子当场双膝跪地,死活要拉着老头去怡红院探讨学问。
当天夜里,李家小子包下了怡红院最大的画舫,叫了四个头牌作陪,好酒好菜流水般端上桌。
老头喝得高了,拉着头牌的手大谈治国理政。
第二天日上三竿,李家小子从脂粉堆里醒来,画舫里早就没了老头的踪影。
一摸腰间,祖传的羊脂玉佩没了,连带着钱袋里的一百多两银票也被洗劫一空。
老鸨拿着账单催款,李家小子拿不出钱,被怡红院的龟公扒了外衣,穿着里衣灰溜溜地赶回了家。
这事传开后,整个河谷县的读书人成了街头巷尾的笑柄。
提学官发了话,严厉整顿县城治安,派差役上街抓了几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学。
各大家族扑了个空,折腾了半个多月,这股狂热的邪风总算是慢慢平息下来。
主街上的诗词条幅被风吹落,踩进泥水里,再也没人去捡。
外头闹得天翻地覆,许清流却待在县学内舍的偏房里,连大门都没迈出一步。
每天卯时起床,点亮油灯,研墨展纸。
王先生借给他的那几本历年科考程文,书页边角全被翻得卷了边。
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、入手、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。
八股文的格式像模具,死板严苛。
许清流把前世积累的文学功底打碎,一点点填进这套模具里。
刘文镜每隔三天会来一趟,批改他的文章。
红色的朱砂笔在卷面上勾画,一开始满篇红叉,到后来,刘文镜落笔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研读经义的间隙,许清流推开窗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偏巷里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者,自那天离开后,就彻底销声匿迹。
河谷县的坊间传闻里,没有任何关于八岁神童论天下大势的只言片语。
老者守口如瓶。
这让许清流省去了天大的麻烦。
高位者的青睐是双刃剑,老者没有把这把剑悬在许清流的头顶,反而是对他最大的一种保护。
只要社稷书院的招牌没有打出来,赵家和韩家那些人,顶多把许清流当成一个靠县令赏识上位的乡下泥腿子。
他们会在考场上使绊子,但绝不会动用死士在街头玩命。
只要还在科举规则的框架内,许清流手里就有赢的筹码。
时间匆匆而过。县试报名的日子到了。
大梁朝的规矩,童生试第一关便是县试,由本县知县亲自主持。
报名这天,县衙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。
卖笔墨纸砚的商贩、替人代写保结书的老童生、还有成群结队赴考的学子,把宽阔的青石板路挤得水泄不通。
汗酸味、墨汁味、劣质旱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。
许清流穿着母亲王氏缝制的靛蓝长衫,背着书箱,一个人来到县衙广场。
科考报名,手续繁琐。
最要紧的是两份文书。
一份是互保,五个考生结成一保,一人作弊,其余四人连坐取消资格。
另一份是具保,必须由本县有功名的廪生出面作保,证明考生身家清白,不属于倡、优、隶、卒等贱籍,且没有顶替冒考。
许清流是县学内舍生,有刑大人的保举名额。
他的具保文书,是教谕王先生亲自盖的私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