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的话音在明伦堂内回荡,没人敢接茬。
祁亮把身体往下缩了缩,借着许清流的肩膀挡住自己,压低声音快速说道:“麻烦大了。”
“这位是宋渊,前任礼部尚书,退下来后一直在书院讲学,朝廷六部里,起码有三成的官是他教出来的。”
许清流手里捏着毛笔,没动。
“这老头脾气臭得很,最讲究规矩和实务。”
祁亮撇了撇嘴。
“他跟孔家向来不对付,觉得孔先生那一套是离经叛道,今天这摆明了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
讲台上,宋渊把手里的破旧竹简重重拍在桌案上。
啪的一声脆响,前排几个书生吓得一哆嗦。
“老夫问话,没人答?”
宋渊盯着后排角落。
“那篇偷糕记,是你们两个写的?”
祁亮叹了口气,站起身,敷衍地拱了拱手:“回先生,是学生写的。”
许清流跟着站了起来,没说话,只是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弟子礼。
宋渊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,冷哼一声。
“辞藻堆砌,对仗工整,字也写得有几分火候。”
宋渊拿起桌上的一张纸,正是那篇被抄录下来的文章。
“单看文笔,确实是个可造之材。”
前排的山羊胡老生听到这话,脸色有些难看。
但宋渊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拔高:“可你们写的是什么?是后厨的馊豆糕!是偷鸡摸狗的腌臜事!”
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直接砸在地上。
“文章是用来载道的!是用来经世致用的!你们把心思花在这种无聊透顶的事情上,还沾沾自喜,这叫玩物丧志!”
宋渊越说越严厉,指着地上的纸团。
“孔彦夸你们写得好,那是他糊涂!他让你们写这些市井琐事,是把你们往弄臣的路上带!”
“大梁朝需要的是能治国安邦的栋梁,不是只会写酸诗艳词、逗主子开心的弄臣!”
这话骂得极重,连孔彦也一起骂了进去。
学堂里的老生们纷纷低下头,肩膀却在微微耸动,显然是在憋笑。
前几天他们被孔彦骂得抬不起头,今天宋渊出面把场子找了回来,这让他们觉得无比痛快。
明伦堂外,张鹤年躲在廊柱后面,听着里面的训斥,忍不住捋了捋胡须,满脸得意。
“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,真以为有孔彦撑腰就能在书院横着走?”
张鹤年心里暗爽。
“惹了宋老,我看你们今天怎么收场。”
堂内,祁亮被骂得有些挂不住脸。
他从小到大,连他爹祁镇都没这么指着鼻子骂过他。
“先生这话未免太过了吧。”
祁亮扬起下巴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。
“孔先生让我们写琐事,是为了练笔力,怎么就成弄臣了?”
“还敢顶嘴?”
宋渊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好,既然你们觉得自己不是弄臣,那老夫今天就考考你们的实务!”
他从讲台后走出来,站在过道中间。
“听好了。”
宋渊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。
“若西北边关,三军缺饷,已经断粮五日,随时可能哗变。朝廷户部空虚,拿不出银子。”
许清流听到这里,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与此同时,江南盐商囤积居奇,手里压着千万两白银的盐引,却以各种借口拖延上缴课税。”
宋渊盯着祁亮。
“朝廷急需这笔钱救急。若你是主政官员,当如何处之?”
这个问题一出,整个明伦堂瞬间鸦雀无声。
这根本不是童生或者秀才该考虑的问题,这是内阁首辅和户部尚书每天都在头疼的死局。
边关哗变是灭顶之灾,江南盐商背后又牵扯着错综复杂的世家利益,动哪一头都会引发朝堂大地震。
山羊胡老生咽了口唾沫,心里暗自庆幸被提问的不是自己。
这种题,不管怎么答都会得罪人,根本没有标准答案。
“老夫不要听那些华丽的辞藻,也不要听圣人云。”
宋渊负手而立。
“只论实务。答不出来,就收拾东西滚出长青山!”
祁亮站在原地,沉默了片刻。
他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京城权贵子弟的冷酷。
这个问题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