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曲竟去而复返,脸色惨白如纸:“陛下!月医……月医他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月医昨夜遇刺,伤及丹田,已……废了一身医术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硕大灯花。
秦昭睁开眼,眸底竟无半分波澜。他慢慢抬手,将那支染血的发钗,轻轻放在案头烛火之上。
幽蓝寒玉遇火不融,反将火焰映得愈发惨白。簪头麒麟衔珠,在烈焰中渐渐泛出赤金光芒,仿佛浴火涅槃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说,竟似松了口气,“他终究……没骗朕。”
慕容夜终于明白——所谓“月医赶来”,不过是秦昭布的最后一局障眼法。他早知月医不会来,更知自己等不到解蛊之日。他要的,从来不是活命,而是用自己将死之躯,为温云眠与小麒麟,劈开一条血路。
帐外风声更紧,远处传来马匹嘶鸣与甲胄铿锵。卯时将至。
秦昭扶着案几缓缓站起,玄色大氅覆住单薄身影。他走到帐门,掀开帘幕——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惨白,风里裹挟着霜雪气息,凛冽如刀。
他看见温云眠骑在马上,绯色裙裾在晨风里翻涌如火。她身后,数十辆辎重车排成长龙,车上覆盖着厚毡,隐约可见蜷缩其间的妇孺身影——那是顾卫澜暗中调来的天朝流民,扮作商队,实为护送皇后母子的秘密人墙。
她也看见了他。
两人隔空相望,风卷起她额前碎发,露出一双清亮如寒潭的眼。没有质问,没有怨怼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悲壮的了然。
秦昭抬手,摘下腰间佩剑。
并非北国天子剑,而是他少年时随父皇巡边,于瀚海沙暴中亲手斩杀七名马贼后,父皇赐予的“破云剑”。剑鞘乌沉,剑柄缠着褪色朱砂绳——那是温云眠初入东宫那年,亲手为他编的。
他解下剑,抛向她。
剑鞘在空中划出一道玄色弧线,温云眠抬手稳稳接住。指尖触到剑柄上熟悉的朱砂纹路,她指尖微颤,却未低头。
秦昭微微颔首,转身回帐。
帐帘垂落前,温云眠听见他最后一句低语,随风飘来,轻得如同幻觉:
“眠眠,这次……换我替你挡刀。”
帐内,秦昭背对门口,银发如瀑倾泻。他解开大氅,露出内里素白中衣。曲竟与慕容夜惊觉不对——那衣襟之下,竟密密麻麻缠着数十道浸透黑血的绷带,绷带缝隙间,无数细如游丝的暗红蛊虫正疯狂蠕动,啃噬着他最后的生机。
他缓缓解开绷带。
第一道落下时,血雾喷溅,染红案几上那支焚火的发钗。
第二道落下时,他俯身,将滚烫的簪子,深深按进自己心口溃烂处。
血珠顺着簪身蜿蜒而下,滴在麒麟衔珠的玉面上,竟被尽数吸尽。簪头幽光暴涨,赤金凤凰振翅欲飞。
第三道绷带落地,秦昭单膝跪倒,却仍挺直脊背。他伸手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——那是温云眠产子那夜,他蘸着她指尖血写就的《立储诏》残稿。墨迹已被血浸透,字字如泣。
他撕下最底下一行:“……朕躬不永,唯愿吾儿承乾,继统北国,敬母如天。”
然后,他咬破舌尖,以血为墨,在空白处添上最后一句:
【此诏为朕亲笔,若朕崩,即刻颁行。钦此。】
血字未干,帐外已响起车轮碾过冻土的轰隆声。温云眠策马远去,绯色身影渐隐于晨雾深处。
秦昭仰起头,任血泪混着冷汗滑落。他望向帐顶盘龙纹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喑哑破碎,却奇异地带着一丝解脱。
“原来……最痛的不是蛊毒蚀心。”
“是眼睁睁看着你走,却不能追。”
烛火熄灭前,他合上双眼。
帐外,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,照见他银发如雪,指尖犹扣着那方染血素绢,指节青白,纹丝不动。
而十里之外,温云眠勒马驻足。她低头,缓缓抽出破云剑。剑身出鞘刹那,寒光映亮她眼中未落的泪——那泪珠悬在睫上,晶莹剔透,却凝着一点赤金微芒,像一枚将燃未燃的星火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