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疾不徐,靴底踏在青砖上,发出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声响。
谢崇安来了。
琮胤迅速将虎符与银针收入袖袋,又将桑皮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,最后捻指一吹,星点飘散于夜风之中。
他端坐回案前,脊背挺直如松,雪锦衣袍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光泽,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生死博弈,从未发生。
门被推开。
谢崇安玄色官服,腰悬青玉珏,面容沉静如古井深潭,目光扫过案上那杯未动的茶,扫过那支墨兰瓶,最后落在琮胤脸上。
少年抬眸,眼神澄澈,不见丝毫倦怠或疑虑,只有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沉静锋芒。
谢崇安微微颔首,目光掠过琮胤袖口——那里,衣料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仿佛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殿下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钟,“臣来迟一步。”
“谢先生言重。”琮胤起身,拱手一礼,姿态恭谨,却不卑微,“学生正在读《贞观政要》,恰读到太宗问魏征:‘何为明君?’魏征答:‘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。’学生愚钝,尚不能解其全意,还望先生指点。”
谢崇安眼底深处,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。
他缓步上前,目光落在那支墨兰瓶上,袖中手指忽而微屈,似欲触碰瓶身裂痕,却又在半途停住,只轻轻拂过瓶沿——指尖所过之处,一道极淡的、肉眼几不可辨的银粉簌簌落下,如细雪,瞬间融入瓶中枯兰的阴影里。
“殿下所问,恰是治国根本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却字字千钧,“明君之明,不在独断,而在知人;不在拒谏,而在纳善。更在于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直刺琮胤双目,“在于识得那些看似恭顺的臣子,袖中究竟藏了哪一把刀。”
琮胤迎着他的视线,没有闪躲,只郑重颔首:“学生,谨记。”
窗外,更深露重。
宫墙之上,一轮残月悄然移出云层,清辉如霜,冷冷泼洒在朱红宫瓦上,也泼洒在谢崇安玄色官袍的衣角,和琮胤雪锦衣袖的暗纹里。
那暗纹,是一簇极细的忍冬藤,藤蔓缠绕,却于最末端,悄然绽开一朵细小却锋利的银针花。
同一时刻,金銮殿偏殿。
华阳正俯身整理新换的云锦帷帐,指尖抚过绣金凤凰的尾翎,金线微凉。禄公公垂手立于阶下,神色有些不安。
“公主,奴才刚得报……二皇子殿下,方才去了趟太医院。”
华阳手一顿,金线在指腹划出一道浅浅红痕。
“哦?”她直起身,凤眸微眯,“去太医院做什么?”
“说是……”禄公公声音压得更低,“去领了几副安神定魄的方子,专治……心神不宁,夜不能寐。”
华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道红痕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心神不宁?
怕是心火烧得旺,睡不着吧。
她转身,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只乌木小盒,盒盖掀开,内里静静躺着三枚小巧玲珑的银针,针尖一点幽蓝,在烛火下幽幽反光——与琮胤袖中那三枚,如出一辙。
盒底,亦刻着两个小字:卫屿。
华阳指尖轻轻拂过针身,仿佛还能触到那个总爱嬉笑着扑上来揽她脖子的少年,身上沾着的、混着墨香与阳光味道的汗气。
“禄公公。”她合上盒盖,声音平静无波,“去告诉二皇子,本宫记得他小时候,最爱吃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糖糕。今夜,本宫特命人做了十碟,就放在他寝宫门口。让他……慢慢吃。”
禄公公心头一跳,垂首:“是。”
华阳望向窗外那轮残月,月光清冷,映得她眼底一片寒潭。
心神不宁?
那就让你,永远睡不着。
宫墙之下,风声呜咽。
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国边关,赫王月瑾归正将一封染血的密报,狠狠掷于案上。信纸一角,赫然印着一枚暗红指印——魏家家徽,一只闭目盘踞的赤鳞蛟。
他盯着那枚指印,手指缓缓收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