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党出身的将领，无不热泪盈眶，伏地叩首，额头撞地之声如闷雷滚动。

“吾皇圣明——！”

就在此时，殿外忽有内侍跌跌撞撞奔入，膝行至丹陛之下，声音带哭腔：“启禀皇上！皇贵妃娘娘……皇贵妃娘娘在白玉观音庙后山，动了胎气！稳婆说……说娘娘恐难产！”

谢云谏身形一僵。

顾卫峥猛然攥紧刀柄。

君沉御凤眸骤然收缩，那层始终笼罩在眼底的薄雾彻底消散，露出底下翻涌的、近乎暴戾的暗潮。他甚至未看那内侍一眼，足下玄色云履已踏出丹陛，袍角翻飞如墨云奔涌，直往殿外而去。

谢云谏与顾卫峥对视一眼，立刻跟上。

殿内，血腥未散，狼藉遍地。

魏常鸣的尸身尚在抽搐，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；叛军或跪或瘫，如待宰羔羊；而满朝文武，无人敢起身，无人敢抬头，只余下粗重压抑的呼吸，在死寂中此起彼伏。

偏殿廊下，郑夫人呆呆望着帝王离去的方向，手指无意识抠着廊柱上斑驳的朱漆。她忽然想起昨日清晨，顾怀音遣人送来的一匣子新焙龙井，附笺上墨迹清雅：“春寒料峭，夫人宜添衣，莫负好茶。”

那时她只道是客气。

如今才知，那匣茶里，早已裹着雷霆万钧。

宫墙之外，狼烟渐散。

而宫墙之内，一场更为漫长、更为森然的清算，才刚刚掀开第一页。

谢云谏快步追上君沉御，低声禀道：“娘娘早知魏常鸣会走绝路，故在动身前，已服下三颗护胎安神的‘千金丸’，又命稳婆备好参汤吊气。只是山路颠簸，又亲持短刃劈开地窖铁门，耗损极大……”

君沉御脚步未停，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：“蠢货。”

谢云谏一怔。

“明知有孕，还敢持刃近身搏杀？”君沉御嗓音低哑，却比方才下令凌迟魏常鸣时更冷，“她当朕的皇后，是泥塑的？”

谢云谏垂眸，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：“娘娘说……若不亲去，三十一位夫人，便真成了魏常鸣刀下鬼。若她们死了，谢家、顾家、苏家，还有那些武将们，怕是要被逼到悬崖边上，跳也得跳，不跳也得跳。”

“所以，她宁愿拿自己的命，去赌这一线生机。”

君沉御脚步终于顿住。

他立于宫门高阶之上，玄色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，身后是尸横遍野的金銮殿，眼前是浓烟未散的宫苑。他抬手，缓缓摘下腰间一枚素银小铃——那是当年东宫旧物，铃舌内侧，刻着细如蚊足的“怀音”二字。

他摩挲着那两个字，指腹粗糙，动作却轻柔得近乎虔诚。

风卷起他鬓边一缕碎发，露出耳后一道极淡的旧疤，形如新月。

谢云谏静静立在一旁，忽然记起十年前，先帝病危之夜，东宫大火。火势滔天，宫人尽逃，唯有一抹素色身影逆火而入，自烈焰深处抱出奄奄一息的太子。那人冲出火场时，半边袖子烧尽，露出的手腕上，赫然缠着一圈浸透鲜血的白绫。

后来，新帝登基，册封皇贵妃。

无人知晓，那夜救驾的，究竟是谁。

亦无人知晓，为何堂堂东宫太子，会被困于火海，而满宫侍卫，竟无一人敢近前。

谢云谏抬眸，望向远处宫墙尽头。

那里，一队玄甲禁卫正策马疾驰而来，为首者玄色斗篷翻飞，腰间佩剑穗子上，缀着一枚小小的、银光流转的铃铛。

正是顾怀音贴身侍女，阿砚。

她身后马上，驮着一只乌木药箱，箱盖缝隙里，隐隐渗出苦涩药香。

谢云谏终于明白，为何娘娘执意要亲自去白玉观音庙。

她不是去救人。

她是去，把自己，变成一把钥匙。

一把打开所有人心门、也打开帝王心锁的，带血的钥匙。

风势忽转，将一瓣不知何处飘来的桃花，轻轻托起，悠悠荡荡，落于君沉御摊开的掌心。

那花瓣娇嫩，粉白相间，边缘还沾着一点晶莹露珠，在残阳下折射出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