触鹰羽。海东青乖顺低头,张开右爪。爪心垫着一枚染血的铜牌,背面阴刻‘永宁宫’三字,正面则是一道新鲜刀痕,深可见骨——那是魏常鸣心腹、永宁宫掌事太监陈福的腰牌!
“启禀陛下!”赵德全扑通跪倒,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,“永宁宫陈福,于半个时辰前,持皇后懿旨闯入慈宁宫,欲对太后行不轨之事!幸得太后贴身嬷嬷拼死阻拦,陈福被当场格杀!此腰牌,乃其尸身怀中所获!”
“皇后懿旨?”君沉御凤眸骤寒,似有冰凌碎裂,“拿来。”
赵德全双手捧上一张素笺。君沉御展开,只一眼,便将其掷于魏常鸣面前。素笺上墨迹淋漓,写着“即刻鸩杀太后,以绝后患”八字,落款处,赫然是皇后亲印——然而那印泥色泽,竟比真印浅淡三分,印文边缘略显模糊!
谢云谏上前一步,指尖捻起素笺一角,声音清冷如鉴:“此印泥,掺了三成‘月见草’汁液。月见草遇热则褪色,遇冷则凝滞。皇后娘娘常年畏寒,所用印泥必经暖炉烘烤,色泽醇厚鲜亮。而此印……”他指尖轻点印泥边缘一处微不可察的龟裂,“是新刻不久,且未经烘烤的劣质印泥。魏首辅,您连伪造懿旨,都吝啬买一盒上等印泥么?”
魏常鸣喉头一甜,猛地喷出一口黑血,溅在素笺之上,如一朵狰狞绽放的墨梅。他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那抹污血,仿佛看到了魏氏百年基业崩塌的最后一块砖石。
“够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嘶哑如破锣,再无半分首辅威仪,只剩一个濒死老者的空洞与绝望,“够了……君沉御,你赢了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住君沉御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而凄厉的弧度:“可你知道吗?皇后肚子里……怀的,从来就不是你的孩子!那是……那是老夫亲手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一支淬了鹤顶红的短矢,如毒蛇吐信,自殿外阴影中疾射而来,精准没入魏常鸣咽喉!
噗——
鲜血喷溅,魏常鸣身体猛地一挺,双眼暴凸,手指徒劳地抠着喉咙上的箭羽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。他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动眼珠,望向殿门方向。
那里,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纤细身影。素色宫装,广袖垂落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。她面容素净,眉目如画,眼神却冷冽如千年玄冰,毫无波澜地俯视着地上抽搐挣扎的魏常鸣。
皇贵妃沈昭。
她指尖还捏着半截断弦,那是方才射出致命一箭的弹弓弓弦。弦上,一点猩红尚未干涸。
满殿死寂。所有人屏住呼吸,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。谁也没想到,终结魏常鸣性命的,不是帝王雷霆,不是谢云谏的算无遗策,而是这位素来以柔婉闻名、连说话都带着三分笑意的皇贵妃。
沈昭缓步上前,足下绣鞋无声。她走到魏常鸣身边,微微俯身,素白指尖拂过他喉间箭羽,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:“魏首辅,您错了。娘娘腹中胎儿,确是陛下的骨血。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君沉御沉静如渊的侧脸,唇角弯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“因为那一晚,陪在娘娘身边的,是陛下。而您安排在承乾宫外的‘那位’太医,早在三日前,已被谢大人请去大理寺,‘详述’他如何以‘安胎’为名,给娘娘服用‘锁阳散’,致使娘娘月事紊乱,便于您伪造喜脉。”
魏常鸣瞳孔骤然放大,喉咙里“嗬嗬”作响,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字。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扭头看向君沉御,似乎想从那张冷峻的脸上找到一丝动摇、一丝怀疑、一丝……哪怕是最微弱的裂痕。
君沉御垂眸,目光与沈昭相遇。没有言语,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有一瞬极淡的颔首,如同磐石回应流云。
魏常鸣眼中的光,终于彻底熄灭。他脖颈一歪,倒在自己喷涌的血泊之中,那双曾翻云覆雨、操控朝纲的眼睛,至死,都大睁着,凝固着无法置信的惊骇与……一丝被彻底碾碎的、荒谬的茫然。
殿外,鼓声骤起。不是战鼓,而是沉稳、悠长、穿透云霄的庆功鼓。一声,又一声,如大地搏动的心跳,宣告着一场倾覆王朝的风暴,就此烟消云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