壁上灵纹流转,无声裂开一道尺许宽的暗格。
他从中取出一物,未用法力托举,只以两指夹着,缓步走回。
那是一枚残玉。
巴掌大小,半边完好,莹润生光,上刻“剑宗”二字,篆意苍劲,筋骨嶙峋;另半边则焦黑龟裂,边缘毛糙,似被烈火焚过,又似被巨力硬生生掰断。
飞剑将残玉置于案上,推至宋宴面前。
“这是当年剑宗山门碑的碎片。”他说,“楚国旧址崩塌那日,我亲手从废墟里刨出来的。”
宋宴呼吸一滞。
飞剑目光沉静:“你以为,裴不七为何偏选乌孙?因那里曾是剑宗弃徒流放之地,也是当年叛宗者埋骨之所。他把传承留在最脏最乱最没人看得起的地方,就是等一个……连剑意都不敢认的人。”
宋宴猛地抬头。
飞剑迎着他惊骇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剑意不在天上,不在碑上,不在玉简里。它就在这儿——”
他忽然抬手,一指点向宋宴心口。
“在你每一次咽下委屈却仍挺直脊梁的时候;在你明知不敌却还敢拔剑的时候;在你宁可毁掉十年苦修也不愿伤及无辜的时候。”
他指尖未触肌肤,可那一点温热,却如烙铁般烫进宋宴心口。
“你早有了。”
“只是你把它叫作了‘愧疚’,叫作了‘不够格’,叫作了‘还不配’。”
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窗外松风掠过檐角,叮咚一声,似有古剑轻鸣。
宋宴怔怔望着案上残玉,望着那半边焦黑龟裂的“剑宗”二字,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——这双手救过人,斩过妖,埋过尸,洗过血,却从未写过一句“我愿意”。
他忽然想起邓宿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话:“阿宴,剑宗不要完人。只要……不肯弯腰的骨头。”
他想起叶言寄来的信笺末尾那行小字:“弟若倦了,归家来。阿兄的剑,永远替你挡第一道雷。”
他想起今日演武台上,洛允强催金丹、霞光将溃之时,自己下意识掐诀收束鼎炉之力的那一瞬——不是怜香惜玉,是本能地不想看见任何一道剑光,因失控而反噬持剑之人。
原来……早就在了。
不是未成,是未肯认。
宋宴缓缓抬手,不是去碰那残玉,而是按在自己心口。
那里跳得沉重,缓慢,却无比真实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释然,不是狂喜,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与轻松,混着点少年人终于敢喘口气的哽咽。
“师兄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却稳,“我能试试吗?”
飞剑颔首:“当然。”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雕花木棂。
暮色正浓,观日峰余晖如金,泼洒千里山河。远处灵霄峡灯火次第亮起,宛如星坠人间。
“等回楚国。”他说,“等你亲手把剑宗山门碑,立回原处。”
“那时,你再告诉我——你悟的,究竟是什么剑意。”
宋宴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仿佛有积压多年的尘埃被尽数吹散。他不再看那残玉,也不再看自己颤抖的手,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浩荡长空,久久未移。
飞剑没再说话,只取过玉壶,重新注水烹茶。
水沸声起,咕嘟咕嘟,如春潮暗涌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道,“你那位族兄叶言,当年在罗睺渊,也曾在此处,问过我同一个问题。”
宋宴倏然转头。
飞剑侧过脸,笑意温醇:“他问我——若有一日,我亦如他一般,不得不亲手斩断血脉至亲……是否还能握住剑?”
宋宴浑身一僵。
飞剑却已垂眸,看那沸水翻腾:“我当时答他:剑若离手,不是因手软,而是因心未定。心若定了,纵斩星辰,亦不染尘。”
他抬眼,目光如炬:“你如今心定了么?”
宋宴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取过案上那柄邓宿——不是佩剑,是裴不七遗赠的断刃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