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槐花缓缓飘落,停在陈拾安伸出的手背上。
他没动。任那轻盈的白瓣停驻,像一枚小小的、温热的印章。
小知了掰着手指算:“那这么说……道士你师父,其实早就……”
“嘘。”郑婉音竖起食指,指向院墙外——王伯正蹲在化粪池盖板旁,手里拿着卷尺,认真比对着槐树根系走向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东南角……还真是东南角……这丫头说得准啊……”
林梦秋把练习册塞回小知了手里,转身走向厨房:“婉音姐,醋没了。我去买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陈拾安抓起钥匙。
“不用。”她脚步未停,“你留在家,教小知了写‘道’字。”
小知了立刻举手:“我要写!我要写一百遍!”
林梦秋已走到院门口,手按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。她没回头,声音融在春日暖风里:
“陈拾安,别写错。”
“第一笔,是‘辶’。”
“不是‘走之底’。”
“是‘巡山’的‘巡’。”
陈拾安站在原地,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阳光慷慨地倾泻下来,把青石地面晒得发烫,把槐树新叶照得透明,把那个未完成的“道”字,烙在他视网膜上,久久不散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握着他手,枯瘦手指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,说的最后一句话:
“拾安啊,山门不在云栖,不在青砖,不在铜钱印——”
“在你每次,看见她踮脚够槐花时,想伸手托一把的那里。”
小知了拽他衣角:“道士!快教我!‘巡’字怎么写?”
陈拾安深吸一口气,春日气息裹着槐香涌入肺腑。他拿起炭笔,在练习册空白页上缓缓落笔。
第一笔,横折折撇。
第二笔,点。
第三笔,横折……
笔尖沙沙作响,像春蚕食叶,像新芽破土,像十年冰河下,第一道细微却不可阻挡的裂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