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婉音亲手系在他衣领内侧的,棱角早已被体温摩挲得圆润温凉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它放进温知夏另一只空着的手心,动作快得像怕反悔。
温知夏低头看着掌中两样东西:一只泥蝶,一枚旧符。阳光穿过他指缝,在石子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它们一起攥紧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暮色渐浓,水库边的风卷起细小的尘埃与草屑。远处公路上传来车辆驶过的闷响,由近及远,最终被风声吞没。三人之间那层无形的、绷得快要断裂的薄膜,并未因沉默而消散,反而在夕阳的余烬里愈发粘稠、滚烫,无声地缠绕着彼此呼吸的间隙。
“……饿了。”陈拾安忽然说,声音不大,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。
林梦秋立刻接上,语气刻意轻松:“对!肚子咕咕叫了!道士,咱们回去路上买烤冷面吃吧?加双份肠!”
温知夏终于弯了弯嘴角,那弧度很浅,却像一道微光劈开了凝滞的空气: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,朝停在路边的摩托车走去,“上车。”
林梦秋抢先一步,动作利落地跨上后座,拍拍自己身前的位置,冲陈拾安扬了扬下巴:“喏,中间位置,给你留着。”
陈拾安没应声,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——有未散尽的狼狈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锋利的锐气,还有一点点……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、悄然滋生的笃定。他抬腿跨上,动作比之前稳了许多,腰背挺直,像一株骤然拔高的青竹。
温知夏戴上头盔,镜片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略作停留,随即拧动油门。引擎低吼一声,蓄势待发。林梦秋下意识伸手,环住温知夏精瘦的腰腹,指尖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,清晰感受到肌肉绷紧的弧度。她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,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放肆的节奏,擂鼓般撞击着肋骨。
陈拾安的手悬在半空,离林梦秋纤细的腰侧不过寸许。他指尖蜷缩了一下,终究还是落下,虚虚搭在温知夏身后的车座扶手上,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。风呼啸着灌满校服,掀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一双清亮得惊人的眼。那里面映着西天最后燃烧的晚霞,也映着前方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,以及身侧少女飞扬的、带着倔强笑意的侧脸。
摩托车轰鸣着驶离水库,车轮碾过碎石路面,发出细碎而坚定的声响。后视镜里,夕阳正沉入远山,只余下天边一道炽烈燃烧的赤金裂痕。风在耳畔呼啸,吹散了最后一丝尴尬的余烬,只留下一种近乎滚烫的、崭新的张力,在三人之间无声流淌、奔涌。
温知夏握着车把的手很稳。他目光平视前方,穿过流动的晚风与光影,望向城市边缘那片被暮色温柔笼罩的楼宇。那里有他即将离开的教室,有堆满习题册的书桌,有尚未写完的模拟卷,也有两个少女,正以她们各自的方式,笨拙而炽烈地,在他必经的路旁,种下两棵不肯低头的小树。
车速渐快。风更大了,吹得林梦秋的短发凌乱飞舞,也吹得陈拾安校服下摆猎猎作响。她忽然侧过头,嘴唇几乎贴上温知夏的耳廓,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,却异常清晰:“道士……明年寒假,你要是还没回来……我就骑我的自行车,一路追到燕京去。”
温知夏没回头,只是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。他脚下油门轻缓,车身平稳地汇入返程车流,像一尾沉默而坚定的鱼,游向那片灯火初上的、属于少年们的、喧嚣而滚烫的岸。
陈拾安的指尖,终于缓缓地、轻轻地,覆上了林梦秋环在温知夏腰间的手背。温度相接,细微的战栗顺着指尖蔓延。她没躲,只是将五指微微张开,任由他冰凉的指尖嵌入自己温热的指缝之间。两双手,在疾驰的风里,在暮色四合的天地间,在少年们未曾宣之于口的、汹涌奔流的潮汐里,第一次,如此坦荡地,十指相扣。
风声浩荡,吹散所有未尽之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