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再是伪装的茫然。
那是一双浸透寒潭死水的眼。
他直视天子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父皇既然认定儿臣构陷镇远侯、残害言官、私蓄死士、勾连西南……儿臣,认。”
满殿哗然。
太子霍然抬眼,眼中惊疑不定;魏王面色煞白,嘴唇微张;代王下意识攥紧腰间玉珏,指节咯咯作响;梁王则猛地闭上双眼,似不忍再看。
天子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震动。
但姜显没停。
他继续道:“儿臣认,冯贲所作所为,儿臣知情;成泰盗卖军资,儿臣默许;刘炳坤之死,儿臣未加阻止;三千营弊案,儿臣坐视不理;薛淮暴亡……儿臣,亦早有预料。”
“轰!”又是一声惊雷在众人心头炸响。
连宁珩之都睁开了眼,眸中精光暴射。
“但儿臣不认——”姜显声音陡然拔高,如金铁交击,“不认谋逆弑君,不认窃国篡位,更不认……那所谓‘王爷’,是儿臣本人!”
他猛地转向刘炳,目光如刀:“薛通政,你既查遍京中府邸,可知冯贲书房暗格第三层,藏有一本《川西风物志》?书页夹层之中,有一页手绘地图,标注宁溪土司辖地七处密道入口,其中一处,正通向冷泉宫后山断崖!”
刘炳瞳孔骤缩。
姜显却已转向天子,声音愈发冷厉:“父皇,七年前陈妃病故,太医院判亲诊,脉案尚存;三年前冷泉宫修缮,工部有奏报,称‘地宫渗水,掘出旧棺两具,已依制焚化’;而去年冬,儿臣奉旨巡查西苑,曾见冷泉宫外墙新刷灰浆之下,隐约露出半截朱砂符箓——那是民间厌胜之术,专用于镇压横死冤魂!”
他顿了顿,环视满殿重臣,最后目光钉在天子脸上:“父皇,您真以为,儿臣这些年,只是在谋夺兵权么?”
“不。”
“儿臣是在查——查陈妃之死。”
“查那两具被匆匆焚化的‘旧棺’,究竟是谁?”
“查那道封死七年的冷泉宫地宫,究竟埋着什么?”
“查那枚本该随陈妃入殓的御赐青玉扳指,为何会出现在冯贲手中?”
“查——当年亲自为陈妃净身、收殓、守灵的十二名宫人,为何在三日内,死了十一个?最后一个,昨夜已在浣衣局枯井中,被人发现尸首,脖颈上有三道指甲抓痕,指甲缝里……全是朱砂。”
殿内死寂。
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。
天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。
他死死盯着姜显,嘴唇微颤,却终究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姜显却已不再看他。
他缓缓站直身躯,玄色蟒袍在殿内烛光下泛出幽暗光泽,像一柄出鞘的古剑,寒光凛冽,锋芒毕露。
“父皇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锤,“若儿臣今日认下‘谋逆’二字,明日史书便会记:楚王姜显,狼子野心,构陷忠良,图谋不轨,伏诛于文华殿前。”
“可若儿臣所查之事属实——”
他微微停顿,目光扫过太子,扫过魏王,最后落在天子身上,一字一顿:
“那史书真正该写的,便是——”
“陈妃冤死,冷泉藏诡,天家骨血,尽数成灰。”
“而您,父皇。”
“才是这桩惊天巨案,唯一的主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