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陈氏嫡女,岂容你污蔑她清白——”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天子竟亲自掷下一枚镇纸,正中吴平手腕。那紫檀镇纸四角包铜,砸得皮开肉绽,鲜血瞬间涌出,顺着他颤抖的手背蜿蜒而下,滴落在金砖上,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。
“陈氏嫡女?”天子声音冷得刺骨,“你可知,当年陈妃入宫前,陈家早已断了三代男丁?所谓嫡女,不过是陈锐从宁溪抱来的养女。他让她入宫,是为替真正的血脉铺路;他让你登临楚王之位,是为将来废黜之时,顺理成章迎回‘真主’——你不过是一枚活了二十八年的棋子,一枚用来遮掩异族血脉、混淆视听的赝品。”
吴平踉跄后退,脊背重重撞上蟠龙金柱,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手,又猛地抬头望向御座——那里端坐的,不再是慈父,而是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嘴唇哆嗦着,声音破碎如纸,“儿臣……儿臣真的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天子忽然冷笑,竟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,“那你可认得这个?”
曾敏双手捧过,展开——竟是先帝亲笔朱批密旨,墨迹已泛褐,字字如血:“陈氏女怀妊七月,胎象有异,恐非龙种。着即封存其产房,待产毕,无论男女,赐鸩酒,以全皇家体面。钦此。”
吴平眼前一黑,几乎栽倒。
“你母妃当年服下的,并非催产汤。”天子盯着他惨白的脸,一字一句道,“是陈锐亲手熬的堕胎药。她拼死护住你,剖腹取子,血尽而亡。陈锐将你偷换出宫,谎称死胎焚化……而那具被烧成焦炭的婴尸,骨盆狭窄,分明是个女童。”
殿内有人压抑不住地呕吐起来。
吴平双膝一软,彻底瘫在血泊之中。他望着自己染血的手,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,笑声尖利刺耳,混着血沫喷溅:“好……好啊……原来我连人……都不是……”
“你当然是人。”薛淮静静看着他,“只是你从来不是天家血脉。”
此时,殿外忽有疾风卷帘,一名靖安司校尉单膝跪地,呈上一封火漆密信:“禀陛下!川西急报!宁溪旧部残党突袭松潘卫,劫走地牢囚犯!但……但押送途中,囚犯咬舌自尽,临终前吐出三枚染血玉珠——”
校尉顿了顿,声音发颤:“珠内皆刻有‘楚’字。”
天子沉默良久,终于抬手,示意曾敏取来一方素帕,蘸了蘸御案旁温着的参茶,轻轻擦拭自己方才掷镇纸的手。动作缓慢,一丝不苟。
“陈锐。”他忽然唤道。
武安侯府罪臣早已瘫如烂泥,闻言竟挣扎着抬起头,眼中竟有诡异的光亮。
“你苦心经营二十八年,可曾想过,你真正效忠的那位主子,早在你动手之前,便已死于川西瘴气之中?”
陈锐浑身一震,喉头发出嗬嗬怪响,竟真的咳出一口黑血——血中混着半片干枯的鬼枯藤叶。
“你喂给吴平的每一剂‘宁神香’,都在加速他血脉中的瘴毒发作。”薛淮俯视着他,语气温和如常,“您以为您在助他掌控京营,实则,您每一步,都在帮他走向必死之路。”
陈锐的瞳孔骤然扩散,嘴角缓缓溢出黑血,身体抽搐数下,再无声息。
“拖下去。”天子只说了四个字。
两名玄甲卫上前,拖走尸身,金砖上留下两道蜿蜒血痕,一直延伸到殿门之外。
天子的目光终于落回吴平身上。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痛惜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仿佛看着一件早已朽坏、却不得不亲手拆解的旧物。
“吴平。”他唤道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朕最后问你一次——你,究竟是谁?”
吴平仰着脸,血泪横流,喉间嗬嗬作响,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。他只是望着御座,望着那明黄帷帐之后,自己从小仰望的、父亲模糊的轮廓,忽然明白了所有——原来他一生追逐的权柄、尊严、乃至父爱,不过是建在流沙之上的楼阁。地基早已腐烂,只待一阵风,便轰然坍塌。
“臣……”他嘴唇翕动,声音轻如叹息,“……认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