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姜显沉默片刻,忽然躬身:“回陛下,是臣……从楚王府密室搜得。”
“密室?”天子挑眉,“哪个密室?”
“回陛下,是楚王府地底七尺,原为永昌初年修筑的避暑地宫,后经扩建,藏于假山之下,入口设在听雨轩西侧第三株梧桐根部。”
天子颔首,转向曾敏:“传钦天监正卿,即刻带人前往楚王府,掘开听雨轩梧桐树根,取出地宫所藏之物。”
曾敏领命而去。
殿内空气愈发粘稠,仿佛有无形之手扼住咽喉。几位皇子额角渗汗,连跪姿都开始摇晃。右都御史蔡璋须发颤动,嘴唇翕张数次,终究没再出声——他忽然想起,三年前楚王府扩建听雨轩时,工部呈报的图纸分明标注此处为“旧时枯井”,并无地宫之说。而当时负责勘验的,正是眼前这位薛通政。
原来,早在三年前,薛淮便已察觉楚王府异动。
姜显垂眸,掩去眼中一丝疲惫。他并非全然胜券在握,只是比所有人都更早看清了棋局——吴平不是败在愚蠢,而是败在傲慢;他以为自己藏得够深,却不知天子早将他视作一面镜子,照见所有皇子心中暗涌的野心;他以为薛淮不过是个急于立功的新晋通政,却忘了此人曾在西陲军中做过三年幕僚,最擅从马粪堆里辨认敌军骑兵的蹄印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姜显再度开口,语气已如冰水浸透的绢帛,“臣查得,三月初七忠义祠惊马案后,成泰并未按约返回镇远侯府复命,而是连夜出城,潜往通州。臣遣靖安司密探尾随,见其入了一座废弃窑厂。翌日清晨,窑厂突发大火,烧毁殆尽。但在火场灰烬之中,密探寻得半片烧焦的腰牌——乃锦衣卫北镇抚司制式,背面烙着一个‘平’字。”
“平”字如刀,剜进吴平心口。
他终于崩溃,仰天嘶嚎:“父皇!儿臣是冤枉的!那些都是姜显构陷!他早知儿臣与武安侯有隙,故意引儿臣入局!他才是幕后主使!他才是——”
“住口!”天子一声断喝,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。
他缓缓起身,玄色龙袍垂地无声,目光扫过匍匐于地的吴平,扫过垂手肃立的姜显,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重臣,最终落在御案一角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断裂的青玉扳指,断口参差,裂纹蜿蜒如蛛网。
“朕幼时读《春秋》,见齐桓公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曾叹其用人之明。然今日方知,明主之难,不在识才,而在识心。”天子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锤,“姜显,他查案半月,抽丝剥茧,层层递进,非为邀功,实为护国。吴平,他豢养死士、盗卖军资、勾结夷医、谋害重臣,桩桩件件,皆有实证。朕若宽宥,何以对忠魂?何以对秦万里?何以对死于惊马之下的刘炳坤?何以对千千万万守边将士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:“朕可以念旧情,留他一命。但江山社稷,不容儿戏;国法纲常,不容亵渎。”
“来人!”天子扬声。
殿外应声如雷:“臣在!”
“即刻拟诏:楚王吴平,褫夺封号,废为庶人,押入宗人府幽禁。其母陈妃,追贬为庶人,迁出太庙神位。武安侯陈锐,凌迟处死,传首九边。成泰枭首示众,妻孥流放三千里。阿朵,押赴刑部严审,彻查川西毒蛊流入京师之途。其余涉案人等,不论官职高低、勋贵与否,一体严办,不得姑息!”
诏令出口,如惊雷滚过长空。
吴平瘫软在地,双目失神,口中喃喃:“……母妃……母妃骗我……她早知道……她早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……”
姜显悄然侧目,见吴平鬓角青筋暴起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顺着指缝滴落,在金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。
他忽然想起昨日黄昏,自己奉旨前往西苑面圣时,天子正独自站在太液池畔,望着水中倒影久久不语。那时风起,吹乱他鬓边几缕白发,也吹皱了一池春水。天子忽然开口:“姜显,他可知朕为何迟迟不立太子?”
姜显当时答:“臣不敢妄揣圣意。”
天子却笑了:“因为朕在等。等一个能亲手斩断腐枝的人。若连这点狠劲都没有,坐上那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