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政坊,宁府。
今日朝廷休沐,但是元辅不见外客。
旁人不知缘故,宁党骨干大员自然清楚,这是因为元辅要招待离开京城四年、如今卷土重来的新任工部右侍郎薛明纶。
宁府厅堂,焚香袅袅。
...
沈府门前,人声鼎沸如沸水翻腾,鼓乐喧天,笙箫齐奏,金锣三响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不绝。薛淮端坐于一匹通体雪白、四蹄踏墨的西域天马之上,身着玄色织金云纹吉服,腰束赤金螭龙带,胸前佩一枚沉甸甸的麒麟衔芝玉珏——那是姜璃三年前亲手所赐,当时只说“镇心压躁”,他却日日贴身佩戴,玉面温润已沁出人体暖光。
马首微昂,缰绳轻振,薛淮目光掠过朱漆大门上新贴的桃符,掠过门楣垂挂的双喜彩绸,最终停驻在那方被风掀起一角的红盖头之下。
盖头底下,沈青鸾正由两名全福太太左右搀扶,缓步而出。她步履极轻,裙裾未曳地而起微澜,仿佛足下不是青砖,而是浮在云端。霞帔流苏随步轻颤,金坠相击,发出细碎清越之声,竟将周遭喧嚣都压下三分。
薛淮翻身下马,上前一步,双手捧起早已备好的描金缠枝莲纹漆盘,盘中盛着一对赤金鸳鸯盏,盏内琥珀色酒液微漾,映着朝阳,恍若熔金。
“请娘子饮合卺酒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穿透鼓乐,字字沉稳,如磐石入水。
沈青鸾微微颔首,指尖轻触盏沿,腕间金镯滑落至小臂,露出一截凝脂般的皓腕。她抬袖饮尽,唇角微扬,眼尾一点胭脂痣,恰似春樱初绽。
薛淮亦一饮而尽。
酒液入喉,微辛微甘,却莫名泛起一丝苦意,极淡,却如针尖刺入舌根——他昨夜未眠,寅时便起身沐浴焚香,更衣三遍,唯恐沾染半分尘气。可此刻,那点苦味分明不是酒中所有,而是从心口深处漫上来,无声无息,却沉甸甸压着肺腑。
礼官高唱:“拜天地——”
两人并肩而立,面向东方,深深俯首。
薛淮脊背挺直如松,额角却渗出细汗,混着晨光,在鬓边凝成微亮一点。他余光扫过人群之外——隔着三层锦障、两列甲士、一座临时搭起的观礼月台,姜璃正立于最高处。
她一身月白绣银鹤云纹宫装,外罩素绡大袖,发间只一支白玉衔珠步摇,未施粉黛,眉目清冷如初春寒潭。她未看薛淮,亦未看新人,只静静望着远处皇城方向,仿佛那里有她此生必须守望的疆界。
可薛淮知道,她在看他。
他垂眸,袖中手指缓缓蜷紧,指甲陷入掌心,用那一点锐痛提醒自己:今日之礼,非为情爱,乃为权柄;今日之盟,非结鸳盟,实铸铁契。
礼毕,新人登轿。
花轿八抬,朱红帷幔垂落,四角缀着赤金铃铛,轿顶盘踞双螭,口中衔珠,珠内暗藏机括,遇险即鸣。岳平率沈家二十名精锐护卫护于轿左,靖安司副指挥使亲率三十铁骑环于轿右,七城兵马司百名衙役手持长戟,肃立街衢两侧,青砖道上洒满新鲜桂瓣,香气清冽,却掩不住空气里绷紧如弦的肃杀。
薛淮翻身上马,行于轿前。
队伍启程,鼓乐再起。
马市桥街,河槽西街,翠花街……一路行来,百姓夹道而观,笑语盈盈,孩童追轿嬉闹,撒下五色纸钱与干果。薛淮面带笑意,频频颔首,举止从容,仪态无瑕。可唯有他自己清楚,每经过一处转角、每掠过一家茶楼二楼窗棂、每听见一声陌生咳嗽,他耳后肌肉便不可察地绷紧一分。
第三处转角,翠花街与大雍坊交界处,一座三层酒楼临街而立,匾额“醉仙居”三字鎏金耀目。二楼雅间窗扉半开,垂着一袭素青竹帘。帘后无人影,唯有一盏冷茶置于案上,茶汤已凉,浮着几片蜷曲的茶叶。
薛淮策马经过时,目光只在那扇窗上停驻半瞬。
帘后,一道身影悄然退后半步,隐入幽暗。
是徐神医。
她未穿济民堂惯常的靛青药袍,而是一袭窄袖素缎,发挽单髻,簪一支乌木簪,面容沉静如古井。手中一方素帕轻按唇角,帕上一点暗褐,尚未干透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