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府,内书房。
徐知微望向薛淮背影的目光充满担忧。
她当然知道薛淮昨日大婚,当下正是他在繁重公务之余难得的假日,不该被任何事打扰,但这件事实在太过重要,不仅是薛淮父亲的真实死因,还会关系到...
薛淮勒马停在沈府门前时,日头已升至中天,金光泼洒在朱漆大门上,映得那“沈”字匾额灼灼生辉。他身后仪仗肃整:十六名锦衣卫擎着御赐的赤金蟠龙节杖,八对金瓜钺斧分列左右,鼓吹手奏着《螽斯》雅乐,丝竹清越,钟磬悠扬。最前是八抬大轿,轿顶嵌九颗东珠,四角垂明黄流苏,轿身雕云龙纹,覆以玄色云锦帷幔——此非寻常婚轿,乃天子特旨恩准的“亲王仪制”,虽未逾制,却已暗含莫测深意。
鞭炮声尚未歇,沈府中门轰然洞开。
沈秉文立于阶上,青玉带、紫貂裘,须发微颤,却挺直如松。他身后,姜璃素手执拂尘,立于垂花门内影壁之侧,一袭月白绣银鹤常服,袖口微露半截素腕,腕间一只羊脂白玉镯,温润无光,却压得住满庭喧哗。她目光掠过薛淮肩头,落在他腰间那枚素面青玉佩上——正是西山别苑雨夜,她亲手系上的那一枚。此刻玉色沉静,似已沁入肌理。
薛淮翻身下马,步履沉稳,踏过青砖甬道。每一步,都似踩在众人屏息的间隙里。他向沈秉文深深一揖,声如清泉击石:“小婿薛淮,奉命迎娶青鸾,叩请岳父大人允纳。”
沈秉文喉头滚动,只道一声:“好孩子……快请起。”话音未落,眼眶已红。
此时,全福太太扶着沈青鸾自垂花门内缓步而出。盖头之下,唯见一段雪颈纤细,霞帔金坠随步轻晃,叮咚如碎玉落盘。她未着绣鞋,足下是薛淮昨夜遣人送来的赤金缕丝云头履,鞋尖缀两粒南珠,莹润生光。
薛淮凝望着那抹被红绸遮掩的轮廓,心口忽如被温热的藤蔓缠绕,密密匝匝,既紧且柔。他想起昨夜姜璃离去前最后一瞥——那眼波里没有泪,却比泪更沉;没有怨,却比怨更深。而此刻,眼前这凤冠霞帔的女子,亦是他以十年光阴、三载朝堂倾轧、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正道之选。她端方,她温良,她知书达理,她与他并肩站在礼法与宗族构筑的坚实高台之上,受万人仰望,得天子钦定。
可为何,心尖那点隐秘的灼痛,竟在喧天鼓乐中愈发清晰?
他不敢深想。
吉时将至,赞礼官高唱:“拜别高堂——”
沈青鸾在全福太太搀扶下,双膝微屈,俯首及地。沈秉文忙上前虚扶,声音哽咽:“吾女青鸾,今日出阁,愿尔夫妇和顺,琴瑟在御,莫忘本心。”
姜璃悄然退至廊柱之后,指尖轻轻抚过柱上盘龙浮雕,冰凉石面,却压不住掌心微汗。
赞礼再唱:“新人登轿——”
薛淮亲自上前,递出一方赤金缠丝喜帕。沈青鸾素手微抬,指尖触到他掌心薄茧,微微一顿。那茧是批阅万卷奏章磨出的,是握剑守边时勒缰勒出的,亦是昨夜为她描眉时,笔杆抵住虎口留下的印痕。她轻轻覆上,五指相交一瞬,又即刻松开。
轿帘垂落,隔绝内外。
薛淮翻身上马,回首望去,只见姜璃立于廊下,风过处,她广袖微扬,素白袖缘露出半截腕骨,清瘦伶仃。她未看他,只仰头望着檐角悬着的那只铜铃——那是沈府祖上传下的镇宅铃,每逢雷雨必鸣,声裂长空。
薛淮调转马头,心中默念:“风雨再急,前路再难,不负此心。”
迎亲队伍浩荡启程。
马市桥街两侧早已清道,百姓伏于街畔,但见金节耀目,鼓乐震霄,无不啧啧称奇。有老吏低语:“薛通政不过而立之年,婚仪竟近亲王规制,怕是内阁首辅也未曾享此殊荣……”话音未落,已被同伴急急捂住嘴。
行至河槽西街拐角,忽闻远处传来一阵凄厉哭嚎,混着铁器刮擦青石的刺耳声响。薛淮勒马回望,只见街尾一辆破旧牛车歪斜倾覆,车辕断裂,车夫倒伏于地,左腿血肉模糊,旁边妇人抱着啼哭的幼子跪地嘶喊。几名顺天府差役正欲驱散围观者,却被薛淮抬手止住。
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