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深掐入掌心,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:今日,她是沈家嫡长女,是天子亲赐的八品淑人,是薛淮明媒正娶的妻子。她不能乱,不能怯,不能让薛家门楣蒙尘。
薛淮策马上前,目光如电扫过酒楼飞檐——空无一人。他翻身下马,快步至轿旁,隔着轿帘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青鸾,我在。”
轿帘内,沈青鸾闭了闭眼,轻声道:“我在。”
薛淮不再多言,转身面向苏七娘,郑重一揖:“多谢七娘援手。”
苏七娘垂首:“奴婢份内之事。”
此时,江胜率靖安司精锐已围住酒楼,顺天府差役封锁街口。白骢亲自登上二楼,片刻后奔下禀报:“大人!房中无人,唯窗棂上残留半枚带泥脚印,尺码甚小,似是女子所留!另……床榻之上,发现一枚铜钱,钱面铸‘永昌’二字,背面……刻着小小一朵梨花。”
薛淮瞳孔骤缩。
永昌钱?那是十年前北狄南侵时,伪齐王姜承业在朔州私铸的军饷钱!彼时姜承业勾结狄人,以永昌为号,妄图裂土称帝,事败后所有铸钱炉俱被捣毁,存世极少。而那朵梨花……正是齐王府侧妃、姜璃生母——已故淑妃娘娘的闺中印记!
当年齐王妃薨逝后,淑妃独居梨香苑,手植千株梨树,所用胭脂盒、诗笺、甚至熏香炉底,皆烙此印。
薛淮攥紧拳头,指甲刺入掌心。他忽然明白,今日这一场“意外”,根本不是冲着沈青鸾,也不是冲着他薛淮而来。
是冲着姜璃。
有人要借他的婚典,在众目睽睽之下,揭开齐王府那道尚未结痂的旧疤,逼姜璃现身,逼她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,直面那段被皇室刻意湮灭的血火往事!
他猛地抬头,望向沈府方向。
姜璃仍立于垂花门内,身影纤细,却如青松扎根于石缝。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,缓缓抬首,隔着两条街的距离,与他对视。阳光落在她眼中,竟折射出琉璃般的冷光,那光里没有惧怕,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。
薛淮心头一热,喉头滚烫。
他转身,亲手掀起轿帘一角,朝沈青鸾伸出手。沈青鸾迟疑一瞬,终将戴着赤金护甲的手放入他掌心。薛淮用力一握,稳稳扶她下轿。
跨火盆,过马鞍,拜天地。
礼乐声再次鼎沸。
当沈青鸾被搀扶着,与薛淮并肩立于丹墀之上,面向巍峨宫阙三叩首时,薛淮余光瞥见,姜璃已悄然退至影壁之后,身影融入那一片浓重的阴影里,再难寻觅。
而就在此刻,京城西郊,慈恩寺后山古塔顶层,净空和尚摘下僧帽,露出一头乌黑长发。他对着铜镜,慢条斯理地卸下易容膏,镜中赫然是张年轻俊美的脸——眉如远山,目似寒星,赫然与薛淮有三分相似!
他指尖抚过镜中面容,低笑一声:“景澈兄,你的新娘,我的妹妹……这场戏,才刚开场。”
他推开塔窗,任山风灌入僧袍。窗外,一只青灰色信鸽振翅而起,爪下缚着一枚小小的青铜杏核,核内朱砂未干,正簌簌落下猩红碎屑,如泣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