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二十二年,十一月十一日。
冬日的朝阳穿透薄雾,将大雍坊薛府门前的石狮子镀上一层浅金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格外清晰,薛淮扶着沈青鸾登上宽敞的驷马朱轮车。
沈青鸾今日身着品红织金...
沈府门前,人声鼎沸如沸水翻腾,鼓乐喧天,笙箫齐奏,金锣三响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不绝。薛淮端坐于雪青缎面镶云纹鞍鞯的骏马之上,身着御赐赤金线绣祥云麒麟纹吉服,腰束玄玉带,佩双鱼龙首白玉珏,足蹬墨云纹锦靴,眉目清峻如松,唇边笑意温润却未达眼底——那笑是给满街贺客看的,是给礼部鸿胪寺记档备查的,是给天子、给朝野、给沈家上下所有翘首以盼之人看的。唯有他自己知道,心口那一小片地方,昨夜被姜璃指尖按过的地方,此刻正隐隐发烫,像埋了一粒未熄的炭火。
花轿已抬至府门外,八人抬的朱漆描金凤纹轿身缀满石榴籽纹络与缠枝莲纹,轿顶四角垂下流苏金铃,随风轻颤,叮咚作响。沈青鸾在喜娘搀扶下缓步登轿,裙裾曳地,步摇轻晃,盖头之下,她目光低垂,只看得见自己绣着百蝶穿花的鞋尖,以及脚边青砖上投下的、被日光拉得极长的影子——那影子单薄、安静,仿佛随时会被这喧嚣吞没。
薛淮翻身下马,亲自执缰引轿。他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一端,另一端系在轿门铜环上,动作沉稳,举止合度,连袖口垂落的弧度都精准得如同工部匠人用墨线量过。围观百姓指指点点:“瞧见没?薛相国亲自牵轿,百年未有!”“那是自然,沈家是商籍出身,能得御赐八品淑人冠服,全赖薛相国一力保举啊!”“啧,听说当年西山别苑失火,薛相国为救沈小姐险些丧命,二人青梅竹马,早有婚约……”
话音未落,忽有一阵急促马蹄由远及近,踏碎满街喜乐。众人惊愕回头,只见一骑玄甲黑马如疾风掠至街口,马上骑士裹着靛青斗篷,兜帽压得极低,只露出半截线条冷硬的下颌。那人未作停顿,径直驰入沈府侧巷,竟似对地形熟稔至极。几个靖安司便衣暗哨刚欲上前盘查,却被江胜一个眼神拦住。他立于人群之外的槐树荫下,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处,指尖悄然扣紧袖中一枚铁牌——那是昨夜杜氏亲手交予他的密令符,背面阴刻八字:“但观其行,勿扰其踪。”
花轿启程。鼓乐再起,鞭炮炸裂声震耳欲聋,纸屑如雪纷扬。薛淮缓步前行,手中红绸绷得笔直,姿态从容,脊背挺如青松。可只有他自己知晓,左袖内里衬布已被指甲划开一道细痕——方才接绸时,他分明瞥见侧巷口石阶缝隙里,静静躺着一枚青玉小簪,簪头雕作并蒂莲,莲心嵌一粒微不可察的朱砂痣。那是姜璃十六岁生辰,他亲手所赠,三年前西山雨夜后便再未见她戴过。
队伍沿马市桥街而行,两旁茶楼酒肆尽悬彩绸,临街二楼雅座早被贵胄包下,珠帘半卷,偶有低语飘落:“听说魏王昨夜宿在薛府?”“嘘……七皇子自打回京,便与薛相国走动甚密,连兵部武库图册都调阅了三回。”“可薛相国明日成亲,魏王今日却未露面,倒也奇了。”
薛淮充耳不闻,只将目光投向远处——翠花街尽头,一座三层飞檐酒楼挑出“醉仙居”金字匾额,二楼临窗位置,素纱帘微微一荡。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息,随即继续前行,喉结微动,咽下一口苦涩。
此时,沈青鸾端坐轿中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掌心沁汗,却仍死死攥着一方素绢。那绢上无字,唯有一枚极淡的墨印,形如鹤翅展开,边缘晕染着极细微的松烟痕迹。这是今晨姜璃为她理妆时,悄悄塞入她袖袋的。她不敢打开细看,只觉那方绢帛烫得惊人,仿佛裹着一捧未熄的灰烬。轿帘缝隙透进微光,映得她耳后一点朱砂痣明灭不定,恰似那夜西山别苑漏雨的屋檐下,薛淮指尖拂过她耳垂时,烛火跳跃的节奏。
队伍转入河槽西街,此处河道蜿蜒,两岸垂柳虽已凋尽,却仍余虬枝如铁。突然,一声凄厉鸟鸣刺破喧嚣!一只灰羽寒鸦自柳枝间惊起,双翅扑棱棱掠过花轿顶盖,乌羽簌簌抖落,竟有数片沾着暗褐污迹。岳平立时沉喝:“护轿!”沈家护卫瞬时围拢,刀鞘出半寸,寒光凛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