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笃笃之声,与鼓乐节拍严丝合缝。他眼角余光扫过翠花街口一座不起眼的药铺——济民堂匾额已被红绸覆住,门扉紧闭,檐下两只纸扎仙鹤腹中却隐约可见微光闪动——那是靖安司安置的琉璃灯盏,内藏火药引信,遇险即爆,声如惊雷。
再往前,大雍坊正街入口处,一座三层高的酒楼临街而立,飞檐翘角,朱栏雕窗。此时三楼雅间窗帷低垂,却有一角悄然掀开寸许。窗后,一道纤细身影静立如画,素手轻搭在冰凉的梨木窗棂上,指节泛白。
姜璃没有看花轿,只望着薛淮的背影。
他骑在马上,肩宽腰窄,玄色吉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,阳光落在他后颈露出的一小片皮肤上,泛着玉石般的光泽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,是在崇文馆藏书阁顶层,他踮脚去取一架高处的《河渠书》,衣摆微扬,露出一截劲瘦脚踝,而她躲在书架后,偷偷数了他呼吸的节奏——七息一次,平稳得不像个刚及冠的少年。
那时她还不知,这人后来会成为她命里最不可控的变数。
楼下锣鼓喧天,楼上鸦雀无声。姜璃静静伫立,直到花轿彻底转入薛府所在的鸣玉坊巷口,才缓缓放下窗帷。
窗外,一只信鸽掠过屋脊,翅尖沾着未散的晨光,朝皇城方向疾飞而去。
薛府门前,已是人山人海。
崔氏率李顺、墨韵并一众管事立于垂花门外,身后是垂首肃立的数十名仆妇,皆着新制的茜色比甲、月白裙,发髻整齐,钗环一律换成赤金镶珊瑚的福寿纹样。崔氏今日未戴诰命冠,只挽一个家常的圆髻,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头步摇,眉目慈和,笑意温煦,却自有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仪。
“快!快扶夫人回正堂!”李顺低声催促着身旁的嬷嬷,“莫让外头风大吹着了!”
崔氏笑着摆手:“不妨事。今日是我儿大喜,我站得越高,看得越远,心才越踏实。”
话音未落,鼓乐已至巷口。鞭炮声轰然炸响,硝烟弥漫中,薛淮翻身下马,疾步上前,撩袍跪倒,朗声道:“不孝儿薛淮,恭迎母亲大人。”
崔氏眼眶一热,忙亲手扶起,仔仔细细端详儿子面容,见他双目清明、气色沉稳,终于展颜:“好,好,好……我儿今日,当真如芝兰玉树,立于阶前。”
她又转向花轿,声音柔和下来:“青鸾吾儿,一路辛苦。从此便是我薛家妇,薛家门楣虽不高,却从不亏待真心人。你只管放心进门,家中一切,自有为娘为你撑着。”
轿中静默片刻,方传出一声极轻的“是”,带着鼻音,却字字清晰。
喜娘掀开轿帘,薛淮亲自伸手,牵沈青鸾落轿。她足尖轻点青砖,裙裾微扬,霞帔上金线绣的凤凰仿佛振翅欲飞。崔氏含笑上前,亲手为她解下盖头——红绸掀开刹那,满庭宾客屏息。
沈青鸾抬眸,目光澄澈如初春湖水,不卑不亢,不怯不骄。她深深福了一福,声音清越:“媳妇沈氏,拜见婆母。”
崔氏一把搂住她,眼角泪光闪烁:“好孩子,快起来!”
正堂之内,香案已设,龙凤烛高燃,烛泪如血。薛淮与沈青鸾并肩而立,行三拜九叩之礼。当二人额头相触于青砖之上,薛淮闭目一瞬,眼前浮现出的,不是眼前朱砂描金的喜字,而是姜璃昨夜临别时眼尾那一抹未干的微红。
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
最后一拜起身时,薛淮余光瞥见崔氏袖口微颤,那支常年不离身的紫檀佛珠,今日竟换作了沉甸甸的赤金掐丝珐琅珠串——珠粒滚圆,每颗正面錾着“宁”字,背面刻着“安”字,是齐王府旧物。
他心头一震,却不敢多看,只垂眸掩去眼中波澜。
礼成,新人入洞房。
薛府后宅,垂花门内,曲径通幽。庭院中几株老梅已绽出点点胭脂色花苞,在冬阳下静默吐芳。沈青鸾由喜娘搀扶着穿过抄手游廊,脚下青砖洁净如洗,廊柱朱漆鲜亮,处处透着喜庆,却又不见丝毫俗艳。她目光掠过廊下悬着的一盏六角宫灯,灯罩上绘的并非寻常喜鹊登梅,而是六幅工笔小品:春山试马、夏荷听雨、秋江泛舟、冬雪烹茶、夜读挑灯、晨耕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