锄——皆是薛淮年轻时所作画稿，由苏七娘亲自督工，烧制成瓷片镶嵌而成。

她脚步微顿，指尖轻轻抚过那盏灯的冰凉灯壁。

“大奶奶，慢到了。”喜娘轻声提醒。

沈青鸾收回手，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，不深，却真实。

洞房设在薛淮平日读书的霁月斋东厢。门楣悬着“宜室宜家”四字匾额，乃天子亲笔。房内陈设素雅，却处处见匠心：紫檀嵌螺钿的拔步床幔帐低垂，帐角缀着金铃；窗下长案上，一只钧窑玫瑰紫釉花觚中插着数枝含苞的腊梅，花枝旁搁着一方歙砚，砚池里墨色未干，似有人刚刚挥毫而止；床头柜上，一对描金漆器龙凤烛静静燃烧，烛泪蜿蜒如泪痕，却始终未曾滴落。

薛淮送入洞房，未久即被外间宾客簇拥而去。沈青鸾独坐于床沿，盖头未揭，只静静听着窗外喧哗渐远，又渐渐近来。喜娘们忙着布置果盒、洒帐、铺床，絮絮叨叨说着吉祥话，她只是听着，偶尔回应一声，声音轻柔，却异常沉静。
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门轴轻响，有人推门而入。

沈青鸾并未抬头，只觉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，随即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，缓缓掀开了她的盖头。

烛光倾泻而下，映亮薛淮的脸。他额角沁着薄汗，鬓发微乱，眼中却盛着融融暖意，与方才在外应对宾客时的疏离截然不同。

“累么？”他问，声音低哑。

沈青鸾抬眼，与他对视，轻轻摇头：“不累。”

薛淮在她身侧坐下，未碰她，只将手搁在膝上，拇指无意识摩挲着一枚小小玉珏——那是她幼时赠他的，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，边缘微圆。

“青鸾。”他唤她名字，顿了顿，才道，“我欠你一句郑重的话。”

她微微侧首，眸光清澈：“什么？”

“今日一拜，非为权势所迫，非为世俗所囿。”薛淮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，“是我薛淮，心甘情愿，以余生为契，许你沈青鸾，一世安稳，白首不离。”

沈青鸾瞳孔微缩，怔然良久，终是弯起唇角，那笑容如初雪消融，清冽而温软：“好。”
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了触他手背上那枚温润的玉珏，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。

窗外，暮色四合，最后一缕夕照透过窗棂，恰好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，融成一片浓淡相宜的暖色。

而此时，皇城深处，慈宁宫偏殿。

姜璃跪坐在蒲团上，面前小几摆着一盏素白瓷盏，盏中清水澄澈，倒映着她眉目如画的容颜。她手中捏着一枚小小纸鸢，骨架用的是极细的湘妃竹，糊的纸是薛淮当年替她誊抄《楚辞》时裁下的边角，上面还残留着几行淡墨小楷。

她指尖一松，纸鸢飘落水中。

墨迹遇水晕染，缓缓散开，像一朵无声绽放的墨梅。

她静静看着，直至那墨色彻底消散，水面重归澄明。

“公主。”苏七娘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，声音极轻，“薛府那边……礼成了。”

姜璃没有回头，只将手探入水中，掬起一捧清冷，任水珠顺着指尖滑落，洇湿了袖口的云纹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声音平静，听不出悲喜。

“明日，您还要去太庙祭奠齐王殿下。”苏七娘提醒。

“嗯。”姜璃终于起身，拂了拂裙裾，抬步向外走去。行至殿门，她脚步微顿，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，轻声道：“告诉徐神医，济民堂的药，明日一早，照旧送去薛府后宅。”

“是。”

姜璃走出慈宁宫，夜风拂面，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。她仰首，望见天幕上星子初现，一颗，又一颗，清冷而坚定。

她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她与薛淮之间，再不会有西山那样的暴雨，也不会有鸣玉坊这样的花烛。他们之间横亘的，是皇权与礼法铸就的万里长城，是无数双眼睛织就的密网，是步步惊心的朝堂博弈，更是她身为公主、他身为臣子，不可逾越的身份鸿沟。

可她亦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比长城更坚硬，比密网更细密，比朝堂更广阔——那是西山竹林里他递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