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未从手中那柄紫檀嵌玉如意上移开。良久,她才开口,语声平稳无波:“姜璃那孩子……倒比我想的更清醒。”
墨韵垂首:“夫人说的是。”
“清醒?”崔氏唇角微扬,似讽似叹,“她是把心烧得太旺,才不得不逼自己冷眼旁观。景澈能得她如此相待,是福,也是劫。”她忽而抬眼,目光如电,“去告诉薛从,让他把西角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的三坛‘醉春浓’起出来,另换三坛新酿的‘雪里藏梅’——云安公主今晨饮的那盏茶里,我亲手放了半钱陈年桂皮粉。”
墨韵心头一震,却不敢多问,只恭敬应诺退下。
前宅前厅,贺客早已云集。内阁大学士周延年端坐主位,左手边是太子姜珩,右手边是五皇子代王姜恪,两人皆含笑饮茶,言语谦和,目光却时不时掠过门外长街,似在等待什么。大理寺卿李承砚与翰林学士陈维桢低声交谈,话题却绕不开近日漕运码头接连三起“意外失火”——火势蹊跷,皆始于货舱底层,偏偏烧毁的全是沈家船队登记在册的三十艘新造海舶图纸副本。
忽然,门外传来一声清越唱喏:“吉时到——新郎亲迎至!”
满堂宾客顿时起身,笑语喧哗如潮水般涌起。薛淮翻身下马,整衣理冠,迈步跨过沈府高槛,一步一印,沉稳如山。他并未径直入内,而是在正堂前停步,朝沈秉文深深一揖,朗声道:“晚辈薛淮,奉天承命,特来迎娶沈氏青鸾为妻。愿效鹣鲽,白首不离;敢竭驽钝,侍奉高堂。”
沈秉文眼眶微红,忙双手搀扶,连道“快快请起”,又亲自引他入内。
闺房之外,全福太太早已候在帘外,手中捧着一柄赤金镶玉的称杆,笑吟吟道:“姑爷,请挑盖头——一挑称心如意,二挑富贵吉祥,三挑早生贵子!”
薛淮接过称杆,指尖微温。他凝视着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,仿佛能穿透厚重织锦,看见盖头之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那个曾在西山竹屋为他包扎伤口的少女,那个在他病中彻夜守候的姑娘,那个在无数个寒暑里默默站在他身后的沈青鸾。
他缓缓抬起称杆。
第一挑,红绸轻颤,露出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,睫毛微颤如蝶翼。
第二挑,珠络轻响,映出两弯远山含黛的秀眉,眉心一点朱砂痣,娇艳欲滴。
第三挑——盖头彻底掀起。
沈青鸾抬眸,四目相对。
她未施浓妆,却因羞涩而颊染胭脂,唇若点樱,耳垂上一对赤金嵌红宝的石榴籽耳坠,随着呼吸微微晃动,折射出细碎光芒。她望着薛淮,眼中有欢喜,有忐忑,有依恋,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。
薛淮喉结微动,忽然单膝跪地,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包裹的物件,郑重托于掌心。
满堂寂静。
众人屏息。
只见他一层层打开素绢——内里并非金银珠宝,而是一卷泛黄纸册,封皮题着四个遒劲小楷:《漕政辑要》。
“此乃我自入仕以来所录漕运诸弊、河工疏浚之法、粮储调度之要,凡三百七十二页,字字亲书,句句心血。”薛淮声音低沉而清晰,响彻正堂,“青鸾,你曾言愿为我理账三年,助我理清沈家船队账目。今日我以己所学相赠,愿与卿共理天下之漕,同担社稷之重。此册非聘礼,乃盟书——自此而后,你我二人,一体同心,不分彼此。”
沈青鸾怔住,眼眶瞬间湿润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触那微糙的纸页边缘,仿佛触到了他十年寒窗、七年宦海的所有重量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点头,泪水终于滑落,却笑得比朝阳更明亮。
“好。”她哽咽道,“我替你誊抄三遍,再逐条核对,若有谬误,必当面指出。”
薛淮笑了,伸手为她拭去泪痕,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。
就在此时,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名薛府亲卫不顾礼仪,疾步闯入,单膝跪地,压低声音禀道:“小人!大雍坊西段‘瑞蚨祥’布庄后巷,发现两名可疑男子形迹鬼祟,已被岳参将拿下!其身上搜出八角倒钩镖两枚、浸毒棉布三块,另有半张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