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四,未时二刻。
三屯营沉重的城门缓缓洞开,蓟镇总兵刘威率麾下参将、游击、兵备道等一众文武,肃立城门之外。
凛冽的北风猎猎作响,此外再无一丝人声,唯有兵甲偶尔碰撞的金属轻鸣,以及远处...
昏沉的药味在鼻尖萦绕,像一层湿透的棉絮裹着呼吸。萧珩半靠在紫檀木雕云纹的榻上,右臂自肘部缠着雪白细布,边缘渗出淡淡褐痕——是昨夜强行撕开绷带、执笔批完三道边关急奏后留下的。窗外初春的雨丝斜斜扑在湘妃竹帘上,洇开一片片灰青水痕,檐角铜铃被风推得轻响,一声,又一声,敲在人骨头上。
他闭着眼,却没睡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衬里一枚硬物——那是前日沈砚送来的密匣中唯一未拆封的物件:一枚半旧不新的青玉螭纽小印,印底刻着“怀远”二字,刀锋钝而深,像是多年摩挲所致。不是官印,不是私章,更像某个人随身携带、用了许久的东西。
沈砚没说来历,只将匣子推至案前,目光沉静:“相国若问,下官便答;若不问,此物便当从未出现过。”
萧珩当时没碰那匣子,只让沈砚退下。可今晨卯时三刻,他独自起身,亲手启了匣盖,取出这枚印,在灯下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。灯油将尽,火苗摇曳,映得“怀远”二字忽明忽暗,仿佛从幽深岁月里浮出的一句未落款的遗言。
门轴轻响。
“相国。”声音清润,却带着三分刻意压低的沙哑。沈砚立在门口,玄色直裰沾了雨气,肩头微潮,手中托着一只素漆托盘,上覆青绸。他未行大礼,只略颔首,目光扫过萧珩臂上渗血的绷带,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萧珩睁开眼,目光如刃,却未刺人,只静静等。
沈砚上前,掀开青绸——托盘里是一碗乌沉沉的药汁,热气微腾,苦气混着甘草与一味萧珩辨不出的辛香,钻入肺腑。旁边搁着一小碟蜜渍梅子,深红饱满,糖霜未化尽,晶莹剔透。
“太医署新拟的方子,加了三钱北地野山参须,去燥存润。”沈砚垂眸,指尖拂过碗沿,“另,沈某僭越,添了一味‘怀远草’。”
萧珩瞳孔微缩。
怀远草?北境苦寒之地才有,生在断崖石缝,叶似兰而韧,根如铁,煎汤色如墨,入口先苦后回甘,极烈,极冲,寻常人服一钱即呕血昏厥。太医署典籍中仅载其名,谓之“非死即生之药”,早已绝种百余年。
“你从何处得来?”萧珩声音不高,却令室内烛火猛地一跳。
沈砚抬眼,目光坦荡,竟无半分回避:“三年前,下官奉命查抄前户部侍郎周恪府邸,在其密室暗格中发现一匣干枯草茎,附手札一页,言此乃先帝潜邸旧臣、已故怀远伯陆昭所遗。陆伯临终前曾托付周恪,若朝局有变,此物交予可信之人。”
萧珩喉结微动。
陆昭。怀远伯。先帝最信任的边军统帅,二十年前率三十万铁骑横扫漠北七部,凯旋之日,先帝亲解龙袍赐之,称其“国之干城,怀远镇朔”。然班师三月后,陆昭暴病薨于府中,尸身未及入殓,圣旨已下,褫夺爵位,抄没家产,罪名是“勾结胡酋,私贩军械”。满朝文武噤若寒蝉,唯时任大理寺少卿的萧珩,于廷议当日掷笏于地,厉声质问:“尸骨未寒,何以定罪?证在哪?人证何在?物证何存?”——结果是萧珩被贬岭南三年,陆昭一族流放岭南瘴疠之地,男丁充军,女眷没入教坊司。
后来,萧珩回京,步步高升,终至相国之位。而陆昭之案,再无人敢提一字。
沈砚端起药碗,递至萧珩唇边,腕骨稳如磐石:“此药极烈,需以心火引之。相国臂伤未愈,脉象虚浮,若单用参须,恐补而不化,反滞经络。唯有怀远草,破瘀通窍,逼毒外出……亦逼陈年旧瘀,浮出水面。”
萧珩盯着那碗墨色药汁,热气模糊了视线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噩梦——不是血,不是火,不是朝堂上无数双窥伺的眼睛。是雨。连绵不绝的冷雨,落在一处荒芜坟茔前。碑石倾颓,字迹被苔藓啃噬殆尽,唯余半截残碑,露出底下两个模糊的刻痕:怀、远。
他伸手,接过药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