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陆伯死前,曾对家父说,若天下尚有一人记得怀远军旗为何而立,必是萧珩。’”
萧珩闭上眼。一滴水珠顺着他眼角滑落,不知是药性蒸腾的汗,还是别的什么。
就在此时,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压抑的咳嗽。老仆陈伯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,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:“相国!沈大人!宫里……宫里来人了!太子殿下遣东宫属官,持节杖,要即刻面见相国!说是……说是陛下龙体有恙,急召相国入宫议事!”
沈砚眉峰微蹙,转身欲迎。萧珩却抬起左手,轻轻按住他手腕。
“慢。”萧珩睁开眼,眸底幽深如寒潭,却燃着一点冷火,“传话出去——本相偶感风寒,卧榻不起,恐染东宫贵人。若太子殿下真有要事,不妨请东宫詹事或礼部尚书,代为传述。本相……洗耳恭听。”
沈砚一怔,随即垂眸,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激赏。
门外陈伯迟疑:“可……节杖已至垂花门外,东宫属官言,若相国拒不受召,便当场宣读‘黜免诏’……”
萧珩冷笑一声,那笑声极轻,却如冰锥坠地:“黜免?谁给他的胆子?让他把诏书捧稳些——本相倒要看看,那纸上写的,究竟是‘黜免’,还是‘矫诏’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右手忽然用力,竟一把扯开臂上浸血的绷带!鲜血顿时涌出,顺着手腕蜿蜒而下,滴落在膝上那卷素绢的“陆”字旁,迅速洇开,与旧血融作一片更深的暗红。
沈砚瞳孔骤缩,本能伸手欲止血,却被萧珩抬眸一挡。
“不必。”萧珩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钉,“这血,该流。今日流一滴,明日,便要有人流一升;今日若忍这一痛,明日,便是万里江山流血漂橹。”
他凝视着膝上那幅被新血浸染的素绢,仿佛看见十七年前朔州城头猎猎作响的怀远军旗,看见陆昭披甲执槊、立于风雪中的背影,看见岭南瘴疠中无数双浑浊却希冀的眼睛……最后,他目光落回沈砚脸上,一字一顿:
“沈砚,你既知怀远草,可知另一味药?”
沈砚心头一凛,垂首:“下官……不知。”
“叫‘醒神散’。”萧珩缓缓道,嘴角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,“主料,是三钱龙涎香,两钱鹤顶红,再加一味——新取的、活人热血,三滴,取自心尖。”
沈砚呼吸一滞。
萧珩已抬手,蘸了自己臂上温热的血,在素绢空白处,写下三个力透绢背的大字:
【怀远昭】
血未干,门外忽传来一阵更加凌乱的脚步声,夹杂着金属甲胄碰撞的铿锵声——不止东宫属官,还有禁军!
陈伯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相国!不好了!左骁卫……左骁卫的人堵了相府前后门!领头的……是李砚之李大人!他……他拿着圣旨!说相国抗旨不遵,意图谋逆,奉旨……奉旨查抄相府!”
沈砚霍然转身,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之上。剑鞘未出,寒光已凛然迫人。
萧珩却笑了。
他慢慢将那卷染血的素绢卷好,亲手塞进沈砚手中,掌心温热的血,染红了沈砚的指尖。
“拿着。”萧珩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去大理寺。找谢少卿。告诉他,怀远伯陆昭的验尸折子,本相今日,要亲眼看见。”
沈砚握紧素绢,指节发白:“那相国您……”
“本相?”萧珩缓缓站起身,玄色锦袍垂落,遮住臂上淋漓的血,只余下颌线条冷硬如铁,“本相自会去宫里。去见陛下,也去见太子。”
他踱至窗边,一把掀开湘妃竹帘。雨幕如织,天地苍茫。檐角铜铃在风雨中狂舞,发出凄厉而执拗的鸣响。
“告诉李砚之,”萧珩背对着沈砚,声音穿透雨幕,清晰如刀,“本相不拦他查。让他查。查相府每一寸地砖,每一页账册,每一粒米,每一滴水。但本相只提一个要求——”
他顿了顿,雨丝扑上他冰冷的侧脸,蜿蜒而下,像一道无声的泪。
“让他,把十七年前,怀远伯府那口被填平的枯井,重新挖开。”
沈砚浑身一震,几乎失声:“相国!那口井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