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腕子，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，“她用的是朱砂混着自己的血。”

萧珩伸手去接，指尖却抖得厉害。纸展开，上面果然是四个歪斜血字：“梅、影、藏、刀”。

梅影？萧珩心头一跳。他书房西窗下，种着一株百年老梅，每到隆冬，疏影横斜，映在窗纸上，恰似一幅天然墨画。而那幅画的背面，裱着一层极薄的桐油纸——是他当年为防密函被窃，亲手所制的双重夹层。

“我已看过。”沈砚之声音冷如铁，“桐油纸后，有一块活动的窗棂。撬开之后，是一只黄杨木匣。匣中无信，只有一枚金鱼符，和三枚染血的箭簇。”

萧珩猛地掀开被子，不顾右臂剧痛，赤足踩在地上。青砖冰凉刺骨，他踉跄几步扑到窗前，一把推开西窗。寒风裹着雪沫灌入，吹得帐幔狂舞。他伸手探入梅枝投下的阴影里，在窗棂第七道榫卯处用力一按——咔哒一声轻响，整块窗棂无声弹出。他探手进去，指尖触到一个光滑微凉的匣子。

木匣入手沉重。萧珩背对着沈砚之，颤抖着打开。金鱼符在昏光中泛着幽光，鱼尾处刻着极小的“永昌三年，御前听用”字样。三枚箭簇并排躺着，簇尖乌黑，显然淬过剧毒，其中一枚箭杆上，用蝇头小楷刻着两个字：“沈砚”。

萧珩的手停在半空，指节绷得发白。他慢慢转过身，目光如刀锋般劈向沈砚之：“这是你的箭。”

沈砚之静静站着，月白直裰在风中纹丝不动，仿佛一尊玉雕的神祇。他忽然抬手，解下腰间佩玉——一枚温润羊脂白玉珏，正面雕着云龙纹，背面却是一片空白。他拇指用力一按，玉珏竟从中裂开，露出内里夹层。夹层中，赫然躺着一枚与萧珩手中一模一样的金鱼符！

“先帝给我的。”沈砚之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他说，若有一日，你手持此符寻来，便将它交还给你。若你手持此符寻来，却已不识得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萧珩肩头绷带，“那便说明，他留的最后一道局，已经启动。”

萧珩盯着那枚玉珏，忽然笑了，笑声低哑，带着血气：“所以你回来，是为了看我死，还是为了救我？”

“都不是。”沈砚之将玉珏合拢，重新系回腰间，“我是来告诉你——你右臂断骨处，接的不是寻常药引，是‘九死还魂散’的主药‘千年人参须’。此药百年难觅一株，只产于北境绝崖。而运送此药入京的车队，昨夜在雁回岭遭劫。劫匪留下十六具尸体，每人胸口插着一支黑羽箭，箭杆刻着‘沈’字。”

萧珩瞳孔骤然收缩，右臂伤口突突跳动，仿佛那箭簇正扎在血肉里。

“劫匪的尸首，此刻正在大理寺停尸房。”沈砚之踱步至门边，手按上门栓，“我已命人封存。但半个时辰后，刑部尚书会亲自带人验尸——他会发现，所有尸体的左手小指，都少了一截。而当年负责押运‘千年人参须’的，正是赵承业。”

萧珩扶着窗框，指节青白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“我想说……”沈砚之推开门，风雪霎时涌进，卷起他袍角，“你若信我，现在就随我去停尸房。若不信——”他回头，目光如冰锥刺入萧珩眼底，“三日后，你右臂接骨处的药性散尽，毒性反噬，会把你变成一个只会啃食生肉的疯子。就像十年前，你在荒庙里，啃食赵承业尸首时那样。”

风雪呼啸，吹得窗纸猎猎作响。萧珩站在满室狼藉的光影里，肩头绷带渗出血迹，一滴，一滴，砸在青砖地上，绽开细小的梅花。他慢慢抬起左手，抹去唇边溢出的一缕黑血，舌尖尝到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腥甜。

原来那场大火，烧的从来不是粮仓。

是记忆。

是人心。

是永昌三年冬天，埋在雪底深处，那一柄尚未出鞘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