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淮抬眼望去,极为冷静地问道:“为何是宣府,而不是蓟镇或大同?”
他没有提辽东,盖因这是最不可能的答案。
且不说辽东兵多将广,总兵霍安乃是秦万里极为信重的虎将,亦是十六年前宣大之战的亲历者...
宫门巍峨,朱墙高耸,初九的晨风裹挟着未散的寒意掠过金水桥,在汉白玉栏杆上凝出细碎霜花。薛淮快步穿过承天门,袍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,身后江护卫垂首疾行,脚步压得极轻,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丝紧绷。
内侍总管赵德全早已候在文华殿外檐下,见薛淮身影甫一出现,便迎上前两步,手中拂尘微扬,声音压得极低:“薛大人来得正是时候,陛下刚用完早膳,正翻《贞观政要》,脸色……尚可。”
薛淮颔首致意,未多言,只将腰间鱼袋略整了整,随赵德全步入殿中。
殿内熏香清冽,是沉水香混着一点龙脑的气息,案前天子着素青常服,未戴冠冕,只以白玉簪束发,正执一卷泛黄纸页,目光沉静,却如古井无波。见薛淮入内,他并未抬头,只将书页轻轻合拢,搁于紫檀御案一角,指尖在书脊上缓缓叩了三下。
“坐。”
声音不高,却如金石相击,余韵沉沉。
薛淮依礼谢恩,在下首锦杌落座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目不斜视,唯余耳畔能听见自己心跳沉稳如鼓。
天子端起青瓷盏啜了一口温茶,抬眼望来,眸光锐利却不灼人:“年前范卿与你提过的事,朕思之再三,并非一时兴起。”
薛淮垂眸:“臣静聆圣训。”
“北境三镇,自去岁秋后,粮秣转运屡有滞涩,军械报损数字较往年骤增三成,而户部、工部呈上的折子,字字句句皆称‘一切如常’。”天子指尖轻点案上一份蓝皮奏本,“这是兵部昨夜递来的密折,附了三封边关都指挥使司的火漆急信。信中言:朔州大营冬衣缺额七千套,代州马场新配战马病殁率逾四成,云州戍卒因寒症减员近五百——皆未入京报。”
薛淮瞳孔微缩,未应声,只将袖中双手悄然收紧。
“朕不信。”天子忽而一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朕不信边关真穷到连棉衣都发不出,更不信十万戍卒竟敌不过一场倒春寒。朕信的,是有人把银子堆在了不该堆的地方,把话写在了不能写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,直刺薛淮双眼:“薛卿,你曾查过盐引贪墨案,亦勘过江南漕运亏空,手段稳,心也细。朕欲遣你为钦差,持节赴北,代天巡狩。不查军功,不问边策,专查一事——钱粮去向,文书真伪,人役实数。”
薛淮终于抬眸,迎上那道目光,喉结微动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“此去非同小可。”天子起身,踱至窗前,推开一扇雕花棂窗。窗外,几株老梅虬枝横斜,残雪压枝,冷香暗浮。“朕给你三个权限:其一,可节制北境三镇督抚以下所有文武官员;其二,所到之处,衙署库房、军屯田册、匠作账簿,皆可随时查验,毋须通禀;其三……”他回身,从御案抽屉取出一方乌木匣,匣面无饰,仅一角嵌一枚铜质虎符,“虎符一分为二,此为其阴。待你抵云州,自会有人持阳符与你合验。此后,凡边军调动、粮草支拨、驿传加急,皆需双符并验,方得施行。”
薛淮起身,双膝触地,叩首:“臣必竭尽心力,不负圣托。”
天子亲手扶起他,指尖在他臂上稍顿:“不必跪。朕知你家中新娶娇妻,琴瑟和鸣,正该惜福。此番离京,朕许你带一人随行——非亲随,非幕僚,而是能替你盯着账本、核对印鉴、辨得清墨色新旧、认得出笔迹真假的人。”
薛淮心头一震,猛然抬首。
天子已转身踱回案后,执笔蘸墨,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两个字,吹干墨迹,推至案沿:“沈青鸾。”
薛淮怔然,竟一时失语。
“她帮魏国公府那位老公爷诊脉,一剂药下去,老爷子能下榻走三圈。朕听范卿说,她幼时随父游历岭南,识得百余种南药;又在太医院典籍阁抄录过三年医书,手校《千金方》残卷十七册,连徐知微都说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