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目力胜过翰林院老学士’。”天子将素笺推得更近,“朕不要她开方治病,只要她看账——看那些被虫蛀过的旧册,看那些墨迹洇开的补丁,看那些盖在同一页上、却深浅不一的官印。”
薛淮喉头滚动,终是郑重接过素笺,指尖触到那两字墨痕微凸,似有温度。
“她若不愿,朕不强求。”天子语气淡了下去,“但若她愿随你去,薛卿,你当明白——这不是恩典,是托付。”
薛淮将素笺收入袖中,再拜:“臣……代内子谢恩。”
出得文华殿,日头已升至中天,阳光刺破薄云,照得金瓦生辉。薛淮立于丹陛之下,并未登轿,只仰首望着那高不可攀的宫墙,半晌未动。风拂过面颊,带着料峭寒意,袖中素笺边缘硌着掌心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他忽然想起今晨沈青鸾梳发时,玉梳齿间缠住他一缕发丝,她俯身轻轻一咬,断得干脆利落。那时她笑眼弯弯,说:“夫君的头发,韧得很。”
韧得很。
他低头,缓缓将袖中素笺展开,指尖抚过“沈青鸾”三字,墨色浓重,力透纸背。不是诏书,不是谕令,是一张无声的契——以信任为纸,以危局为墨,以她之名,书就一道无人可代的生死符。
回府的马车行得极慢。薛淮闭目倚在车厢壁上,脑中却无一刻停歇。北境苦寒,路途遥远,少则三月,多则半载。她若随行,便要抛下广泰号尚未理顺的丝绢商路,抛下崔氏日日盼着的孙儿,抛下这满院安暖。可若她不随行,单凭自己一双眼、一支笔,如何穿透层层粉饰?那些浸了油的账本、做了手脚的田亩图、换了芯的粮仓锁钥……没有一双比他更懂纸墨肌理、比他更擅察微析疑的眼睛,怕是连第一道门都叩不开。
马车拐进薛府所在的永宁坊,青石板路上传来辘辘声。薛淮掀帘,见府门前两株老槐虽枯枝嶙峋,树根处却已钻出几点怯生生的嫩芽,绿得近乎透明。
他踏进垂花门,廊下值事的小厮忙迎上来:“大人,夫人半个时辰前回来了,正与徐姑娘在西暖阁说话。”
西暖阁内炉火正旺,铜铞子里水声咕嘟,白气袅袅。沈青鸾与徐知微并肩坐在临窗罗汉床上,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《营造法式》,两人正指着其中一幅斗拱图细论。见薛淮进来,徐知微笑着起身让座,沈青鸾却未动,只抬眸望着他,目光清亮如洗,仿佛早已等在此处,等他卸下朝服,等他卸下那层名为“薛大人”的硬壳。
薛淮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握住她放在书页上的手。指尖微凉,却异常安稳。
徐知微识趣地告退,临出门前,特意将暖阁门帘放下一半,隔开外面世界。
沈青鸾没开口问,只将《营造法式》轻轻合拢,搁在一旁矮几上,转过身,静静看着他。
薛淮从袖中取出那张素笺,递到她眼前。
她一眼便看清了上面的名字,指尖轻轻覆上那墨字,停留片刻,而后抬眼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陛下准我随行?”
“嗯。”
“带我去哪里?”
“北境三镇——朔州、代州、云州。”
她点点头,像是早已预料,又像只是确认一个既定事实。炉火噼啪一声轻响,映得她眼底跃动两点微光:“何时动身?”
“十日内。”
沈青鸾忽然笑了,那笑意如春水初生,澄澈而坚定:“好。”
薛淮心头一热,几乎哽住:“青鸾,此去……”
“夫君。”她伸出食指,轻轻按在他唇上,截断他未尽之言,“你信我,我便去。不是为了陛下,也不是为了薛家,只是因为——”她指尖微微用力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我想亲眼看看,夫君肩上扛着的江山,究竟是什么模样。”
薛淮喉头滚烫,终是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她发间有淡淡药香,混着一丝清甜的梅花气息,是他清晨亲手为她簪上的那支素银梅。
这一抱,久得忘了时辰。
良久,沈青鸾自他怀中抬起脸,鬓发微乱,眼尾微红,却笑意盈盈:“既定了行程,便不能再耽搁。我这就去库里挑些应急药材,再叫账房把广泰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