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摩挲火漆印纹,是谢璟亲用的云鹤衔芝图。他并未拆,只将其置于灯焰之上。火舌舔舐纸角,焦黑卷曲,青烟袅袅升腾,映得他眉宇间沟壑愈发深重。
“谢公说——”刘威声音低哑,“若薛淮真要剜肉疗毒,便由他剜。剜得越深,愈合之后越硬。但有一条:不可伤及蓟镇筋骨,不可动摇各关口防戍之本,更不可让图克那厮听见风声,以为我蓟镇已乱。”
夏侯温静默片刻,忽道:“所以,军门并不打算交出赵德柱与孙茂?”
“交。”刘威吐出一个字,又补一句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踱至舆图前,手指重重落在喜峰口与董家口之间的山谷褶皱处:“你们看这里——白羊峪。去年冬,永平卫报称此处山体滑坡,冲毁驿道三里,致军情传递延误两日。可本帅派亲兵化装樵夫踏勘,发现滑坡痕迹新旧混杂,泥石之下埋着新鲜蹄印,大小如蒙古骟马,且蹄铁磨损极轻,绝非边民所用。”
聂定坤瞳孔一缩:“是鞑靼斥候?”
“不止斥候。”刘威指尖下移,点在一处不起眼的废弃烽燧上,“这叫黑石台。嘉靖年间建,万历初年裁撤。可上月,我派去的斥候回报,台基西侧石缝里嵌着半截断箭,箭镞形制……是图克麾下‘苍狼营’惯用的三棱破甲镞。”
满堂寂然。
张成亮脸色惨白:“军门……您早知有异?”
“知是一回事,证是另一回事。”刘威缓缓收回手,“薛淮若只查黄通,那是小试牛刀;若他真能顺藤摸到黑石台,再循着蹄印追到白羊峪深处那条隐秘羊肠古道——那才是他真正要的东西。”
邓忠沉声道:“古道通向哪?”
“通向滦河上游支流金鸡川。”刘威眸色如墨,“金鸡川北岸,有座废弃铁矿。矿洞幽深曲折,直贯燕山腹地。二十年前,矿工暴动,死伤数百,朝廷勒令封矿。可去年秋,有人在矿口枯树上发现新鲜刻痕——三道竖线,一道横线,正是图克部族暗记。”
夏侯温倒吸一口冷气:“图克在修路?”
“不。”刘威摇头,“他在养兵。养一支不穿甲、不举旗、不打号角的兵。这支兵,能在雪夜无声翻越长城,能在烽燧失火时悄然接管哨位,能在我们查完黄通账目、审完赵德柱贪墨、拿下孙茂私贩盐引之后……突然从白羊峪杀出来,直插三屯营腹心。”
他环视众人,声如裂帛:“所以,薛淮不是来搅局的,他是来替我们挡刀的。挡图克砍向蓟镇后颈的那一刀。”
话音落处,檐角铜铃突被狂风撞响,叮当、叮当、叮当——急促如战鼓。
邓忠猛地抬头:“军门!东门急报!”
一名亲兵跌撞闯入,铠甲覆雪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:“禀军门!薛钦差仪仗……提前至午时二刻抵东门!随行除锦衣卫五百、京营骁骑营八百外,另有三百黑甲骑兵,甲胄无铭,马鞍悬弯刀,刀鞘缠黑布,未见旗帜,亦无号旗——但为首将领臂缠玄色鹰纹绶带,胯下坐骑额生白星!”
节堂内数人同时失声:“白星照夜!”
那是大燕开国太祖亲赐魏国公府的私军徽记,百年来仅现三次——一次是靖难之役助成祖夺位,一次是土木堡后护卫幼主南归,第三次……便是如今。
刘威霍然转身,掀开节堂后帘,步入内衙。众人怔然相顾,只见他背影挺直如松,却在跨过门槛那一瞬,右肩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内衙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,一只青釉茶盏搁在紫檀案上,热气袅袅。刘威并未去坐,只立在屏风前,伸手揭开一幅蒙尘卷轴——画中乃一员白袍小将,银枪白马,立于居庸关堞楼之上,身后旌旗猎猎,题跋赫然是“万历十九年,蓟镇少年将军刘威,率三千子弟破鞑靼三千骑于鹞儿岭”。
画纸右下角,一行小楷朱砂批注犹鲜:“此子胆魄过人,惜锋芒太露。当敛其光,养其晦,待时而动。”
落款:谢璟。
刘威凝视良久,忽然解下腰间佩刀。刀名“断岳”,随他征战二十七载,刃口崩了七处,每一处都是血火印记。他将刀横置案上,抽出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,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