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三处军屯。屯田所报亩产三百斤，实则因田土盐碱化，加之佃户逃亡，十亩地收不足一石粟。粮仓所储，亦多掺沙土、陈谷。另，末将查得，庞振若每月初五，必赴城西‘栖霞观’，与一道号‘玄真’的道士密会半个时辰。观中香火冷清，然道观后山，新辟一处石窑，昼夜有车马进出，所运之物，皆以厚毡覆盖。”

薛淮眸光一凛：“石窑？”

“是。末将派人暗探，闻得窑内火势极旺，日夜不熄，所炼之物，非铜非铁，气味刺鼻，似有硫磺、硝石之息。”石震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末将疑是私炼火药。”

薛淮霍然起身，推开窗棂。

风雪劈面而来，他毫不避让，任冰粒打在脸上。远处，栖霞观所在山坳方向，果然有缕极淡的青烟，混在雪雾里，若不细辨，几不可察。

他久久伫立，直到脸颊冻得麻木，才缓缓合上窗。

“石参将，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明日点卯之后，你亲自带五十名精锐，扮作商旅，携‘货单’，叩开栖霞观山门。就说……‘长安李记’的药材到了，按老规矩，验货交割。”

石震一凛：“大人，若真炼火药……”

“那就烧了它。”薛淮转身，灯影在他脸上投下浓重阴影，“连同那些掺沙的陈谷、板结的棉絮、虚报的田亩、空置的营房……一并烧干净。火药味太重的地方，容易熏瞎人眼。本官，须得让他们看清，这北地的天，究竟是青的，还是黑的。”

窗外，风雪撞在墙上，发出沉闷的鼓声。

翌日寅时，天未明，校场已亮起数十支火把。

薛淮一身玄色劲装，外罩铁鳞软甲，腰悬长剑，独立于点将台前。他身后，赵百川与石震按刀而立，甲叶在火光下泛着幽冷寒芒。台下，一千京营精骑与五百蓟镇边军混编列阵，甲胄相撞，刀鞘击地，声如闷雷。

庞振若率众将立于台侧，脸色青白。他昨夜彻夜未眠，辗转反侧，终是咬牙唤来心腹幕僚：“备纸笔，拟奏疏。”

“大人要……弹劾钦差？”

“蠢材！”庞振若目眦欲裂，“是弹劾！是请罪！是把蓟镇这些年的难处、苦处、不得已之处，写清楚！写透彻！写到薛淮心里去！告诉天下人，不是我们不想好，是上面层层盘剥，下面寸步难行！”

幕僚迟疑：“可……那栖霞观……”

庞振若闭了闭眼，声音嘶哑：“……观里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
卯时正，鼓声三响。

薛淮登上点将台，目光如电，扫过全场：“本官奉旨巡边，非为苛责，实为求真。今日起，蓟镇各营，凡在册之兵，无论京营、边军，一体操演。校场比武、墩台轮值、火器试射、夜巡演练……事事较真，桩桩见血。优者赏，劣者罚，虚者斥，伪者斩！”

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剑，寒光一闪，剑尖直指庞振若：“王将军！”

庞振若心头剧震，出列抱拳：“末将在！”

“你蓟镇，号称‘京师之盾’。本官今日便以此盾为试金石——若盾坚，则边关固；若盾朽，则……”薛淮手腕一抖，剑锋划过半空，竟将一支飞掠而过的寒鸦羽翼削落！黑羽飘零，血珠溅在雪地上，如点点朱砂。

“则，宁碎不弯！”

风雪骤歇，天光破云。

一道惨白的光线，正正劈在校场中央，照得千人甲胄凛冽如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