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官腰间悬的是天子剑,而非兵部印。若有人问起,便说钦差大人闻宣府近有狼烟误燃,心忧边情,遣亲信校尉赴实地查勘。若再有人拦,你便问他——可是想替我向陛下递一份‘擅阻钦差、贻误军机’的折子?”
石震喉结滚动,肃然应诺。
薛淮转向赵百川:“赵统领,另拨三百精锐,明日辰时随我入三屯营。你亲自带队,不必入城,就驻扎在西门外十里坡。营寨扎稳后,立三座箭楼,布拒马桩,设绊马索,引滦河水灌壕沟——我要十里坡看起来,不像临时驻营,倒像……一座随时准备攻城的前哨。”
赵百川眉峰一凛:“大人,此举怕是要激怒刘总兵。”
“激怒?”薛淮踱至帐门,掀起帘角,望向远处沉沉墨色中的三屯营轮廓,“刘军门坐镇蓟镇十七年,岂会因区区三百人扎营而失态?他若真怒,说明他心里有鬼;他若不怒,说明他早知我们来了,也早知我们要做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“赵统领,记住,我们不是来查贪官的。我们是来守国门的。门若漏风,先堵漏,再问谁凿的洞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无声。
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。
薛淮解下腰间佩剑,置于案上。剑鞘乌木包铜,剑柄缠着褪色的朱砂绳——那是去年京营案结案当日,天子亲手所赐。他并未拔剑,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剑鞘上那道浅浅的裂痕。裂痕是旧伤,来自扬州盐枭伏击时,一名死士拼死掷来的淬毒匕首。
“江胜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把那盒云雾山产的龙井取来。再取两只粗陶盏。”
江胜一怔,随即领命而去。
片刻后,茶汤倾入盏中,碧色清亮,热气氤氲。薛淮端起一盏,递给赵百川:“赵统领,饮此一盏,权当预祝此行顺利。”
赵百川双手接过,仰头饮尽。茶味微涩,回甘却绵长。
薛淮自己啜了一口,忽道:“听说刘军门年轻时,在宣府镇做过三年守备?”
赵百川点头:“是。成化二十三年调任,正逢鞑靼叩关,他率五百残兵死守飞狐岭七日,援军至时,只剩八十三人活着。”
“飞狐岭……”薛淮垂眸,茶汤倒映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,“离黑石坳,不过两百里。”
翌日清晨,天光未明,三屯营南门已灯火通明。
刘威亲率标营三千将士列阵城外,旌旗猎猎,甲胄生寒。他身着赤金蟠螭纹锦袍,外罩玄铁嵌银吞兽甲,腰悬雁翎刀,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、四蹄踏雪的西域汗血马上,宛如一尊镇守北疆的青铜神像。
城门洞开,鼓声三响,号角长鸣。
薛淮的仪仗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。
没有黄罗伞盖,没有金瓜钺斧,只有一面素面玄旗,上书斗大“钦”字,旗杆由两名身高八尺的禁军力士肩扛。旗下,薛淮一身青缎绣云纹常服,外罩同色鹤氅,未戴冠,仅以一根白玉簪束发,策马缓行。他身后,是三百名披甲持戟的禁军精锐,甲片在初升的寒阳下泛着冷硬幽光,马蹄踏过冻土,竟无一声杂音,唯有铁甲摩擦的细微铿锵,如冰层下暗流涌动。
刘威眸光微动。
他原以为薛淮会摆足钦差威仪,以势压人;又或故作谦和,虚与委蛇。却不料对方竟以这般近乎“素净”的姿态而来——无排场,无煊赫,却偏偏让整支队伍透出一股不容轻慢的森然秩序。
这才是真正的底气。
刘威抬手,身后鼓乐戛然而止。
他催马迎出三丈,翻身下马,抱拳躬身,声如洪钟:“蓟镇总兵刘威,恭迎钦差大人!”
薛淮亦勒缰下马,拱手还礼,笑意温润:“刘军门久候,薛某惭愧。”
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,一瞬即分。
刘威侧身让路:“大人远道辛苦,请入城歇息。”
薛淮却摇头笑道:“军门厚意,薛某心领。然此行奉旨巡查九边军务,不敢以私废公。今日只请军门拨一间静室,容薛某与诸位同僚校阅近年蓟镇军册、边墙修缮账目及各隘口守军名录。待午时过后,再赴军门设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