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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威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。

校阅账目名录？这可是最耗时费力、也最易挑出毛病的活计。寻常钦差，往往只挑几处关键军堡走马观花，再收些“心意”，便算交差。薛淮却一上来就要扎进故纸堆里——他到底要找什么？

刘威面上不动声色，朗声应道：“自当遵命！节堂已备妥，文书卷宗皆在架上，大人随时可取。”

薛淮颔首，目光扫过刘威身后诸将——张成亮面露讥诮，聂定坤含笑而立，邓忠神情肃穆，夏侯温则微微颔首，似有赞许之意。

就在此时，一名标营校尉疾步奔来，在刘威耳边低语数句。

刘威面色骤然一沉。

那校尉说的是：十里坡方向，昨夜突现一支三百人禁军，扎营立寨，布防森严，且……已派斥候沿滦河北岸向东探查，直指董家口方向。

董家口，正是喜峰口以东、紧邻建州女真活动区域的一处次要关隘。

刘威握缰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
他忽然想起谢璟密信中第二句：“必要时可以抛出几颗棋子，人选都已经定了下来。”

赵德柱、黄通、孙茂三人，确是该弃的卒子。

可薛淮不要卒子。

他要的，是整盘棋局的落子之声。

刘威缓缓吸了一口气，北地凛冽的空气灌入肺腑，带着铁锈与冰雪的气息。他重新扬起笑容，比方才更盛三分：“大人既有公务在身，刘某不敢怠慢。请——”

薛淮微笑：“有劳军门。”

两人并肩入城。

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，发出沉重的闷响，仿佛一道巨闸，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
而就在三屯营东南角一座不起眼的灰砖小院里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军医正蹲在灶前熬药。药罐咕嘟冒泡，苦涩气味弥漫。他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揭开罐盖，用铜勺搅动药汁，浑浊的眼珠却透过窗棂缝隙，死死盯着南门方向——那里，薛淮的青色鹤氅正消失在厚重的城墙阴影之下。

老军医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
他放下铜勺，从灶膛灰烬里扒拉出一枚烧得焦黑的核桃壳，壳内，赫然藏着一粒用蜡封住的米粒大小的黑色药丸。

他将药丸含入口中，舌尖一抵，蜡衣破裂，苦腥之气瞬间弥漫口腔。

这是他三十年前，在宣府飞狐岭死人堆里，被人塞进嘴里的第一粒保命丹。

而给他这粒丹药的人，姓图，名克。

薛淮不知，他踏入三屯营的第一步，早已落在一双跨越十七年时光的眼睛里。

他更不知，就在他校阅蓟镇军册的同一时刻，石震率领的二百骑，正悄然勒马于黑石坳谷口。为首一名黑甲小校翻身下马，拔出腰间短刀，狠狠劈向谷口一块形如卧虎的巨岩——

岩石应声裂开，露出后面一道仅容二人并肩通过的狭窄石缝。

石缝深处，黑暗幽邃，隐约传来细微水声，以及……某种金属刮擦岩石的、令人牙酸的嘶哑声响。

石震摘下铁盔，抹了一把额上寒霜，低声下令：“点火把。弓上弦。刀出鞘。”

二百支火把轰然燃起，橘红光芒刺破黑暗，照亮石缝内壁——

那里，深深浅浅，刻满了上百个箭头符号，每一个，都精准指向同一个方位：

宣府镇，万全右卫，黑松林。

而黑松林以北十五里，正是那座在官方舆图上，早已被抹去名字的古老隘口——

白羊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