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末,京城。
西苑精舍,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天子端坐御座,面色沉静,但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阶下,首辅宁珩之、次辅欧阳晦、魏国公谢璟、镇远侯秦万里、工部尚书兼阁臣沈望、兵部...
雪片扑在窗棂上,簌簌如盐粒敲打青砖,又顺着窗缝钻进来,在节堂地砖上洇开几处湿痕。刘威并未回头,只将手掌缓缓覆在冰凉的窗框上,指腹摩挲着木纹里沁出的寒气。窗外风势渐紧,卷起校场上未及收拢的旌旗,猎猎作响,仿佛远山深处有狼群仰首长嗥,声未至,意已迫。
“军门。”夏侯温立于三步之外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方才散议时,末将见聂定坤离堂后未回游击将军署,反绕道去了西角门军械库——那里原是赵德柱旧部驻守之地。”
刘威指尖一顿,未答。
夏侯温垂眸续道:“赵德柱被革职查办前,曾将永平卫三年内七十三具缺损火铳的报修卷宗尽数焚毁,另调换三十七杆新铸虎蹲炮的膛线图样,以劣充优入库。此事账面干净,但库吏老周昨夜醉酒吐真言,说赵德柱私刻总兵府火器勘合印模,连同黄通经手的石门寨屯田浮报册子,一并锁在西角门第三间库房暗格内,钥匙在聂定坤亲兵腰带上晃了整整三日。”
刘威终于侧过半张脸,目光如刀锋掠过夏侯温眉骨:“子和何时与库吏老周称兄道弟?”
“不敢。”夏侯温神色不动,“老周是末将幼时同窗之仆,二十年前随主家戍边,瘸了一条腿,如今专管库房鼠患。他识字,也记仇——赵德柱去年秋操时,当众鞭其子三十,只因那孩子多领了半斤腌菜。”
风忽停了一瞬。
檐角铜铃哑然。
刘威松开窗框,转身踱至节堂中央那方青石地砖前。此处曾刻有蓟镇历代总兵亲笔所书“铁壁”二字,早被无数战靴磨得浅淡,唯余轮廓如刀刻。他俯身,用拇指用力刮过其中一道刻痕,指甲缝里嵌进灰白石粉。
“聂定坤不是谢璟亲手塞进蓟镇的。”刘威嗓音低沉,像钝刀刮过铁砧,“十年前古北口大雪封关,他率五百轻骑穿林越涧,七日突袭鞑靼左翼哨所,斩首二百七十四级,夺马千匹。那时他不过是个从五品试百户,谢璟破格荐为游击将军,连升四级。”
夏侯温静听。
“可人走得太顺,骨头就容易发脆。”刘威直起身,袖口扫过案头一卷《蓟镇兵志》,“赵德柱贪墨,黄通克扣军粮,孙茂私贩弓弩——他们三人若真如表面那般无能,早该死在董家口伏击战里。可他们活下来了,还活得好好的。为什么?”
夏侯温喉结微动:“因为他们替聂定坤挡过三回暗箭。”
“不止。”刘威忽然抬手,指向墙上悬挂的蓟镇防区舆图,指尖停在喜峰口东侧一处无名山谷,“去年冬至,鞑靼斥候扮作辽东参商,混入滦河渡口。邓忠带标营追击,中途折返——你可知为何?”
夏侯温摇头。
“因为聂定坤提前半日命人烧了渡口三艘漕船。”刘威声音冷得像井底寒水,“邓忠若真追过去,必遭埋伏。可若不追,朝廷问罪,便是他失职。烧船之举,既保全邓忠性命,又将‘纵敌脱逃’的罪名钉死在赵德柱头上——那日值守渡口的,正是赵德柱麾下把总。”
节堂内死寂。
唯有炭盆里一段松枝“噼啪”爆裂,溅起几点猩红火星。
夏侯温终于明白刘威为何迟迟不交人。交赵德柱三人,看似顺应谢璟之意,实则等于将聂定坤这条毒蛇的七寸,亲手递到薛淮刀尖上。而薛淮若真顺藤摸瓜剖开这层皮,底下露出的绝非几颗烂果,而是整条盘踞蓟镇十年、根须扎进兵部武选司、户部度支司、甚至御马监草料场的毒藤。
“军门是怕薛钦差查到聂定坤?”夏侯温问。
“本帅怕的是他查不到。”刘威冷笑,“薛淮若只盯着赵德柱,那他就是个绣花枕头;若他真能撕开聂定坤的袍子,露出底下那些疤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烽燧标记,“图克那头狼,等的就是这个空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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