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淮的目光,终于第一次,越过厮杀的战场,牢牢锁定了那片摇曳的枯黄苇丛。
他认得那只酒囊。
五年前,辽东巡边,姜璃曾持此囊,邀他共饮烈酒,笑言:“薛郎若能饮尽此囊,便允你问一句心底话。”他当时年少气盛,一饮而尽,呛得咳出血丝,她却抚着他后背,笑声清越如铃……
酒囊落地,苇丛分开。
长昂翻身下马,一把抓起那酒囊,指尖颤抖着拂去血污,目光死死盯住囊底一处极细微的刻痕——那并非苍狼,而是一枚并蒂莲纹,莲花瓣瓣分明,莲心一点朱砂,已黯淡发黑。
是他亲手刻下的。
那时他刚随姜璃初抵辽东,她教他辨认山川舆图,他笨拙描摹,她笑着在他刻错的莲花上点了一颗朱砂痣。
长昂如遭雷击,僵立当场,手中酒囊“哐当”坠地。
“姜……姜姑娘?!”他失声嘶吼,声音竟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她……她可还安好?!”
薛淮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轻轻一勾。
江胜会意,猛然抽出腰间长刀,刀光如电,劈向身旁一匹驮着钦差仪仗旌旗的辕马缰绳!
“唰——!”
缰绳应声而断!
那匹受惊的辕马长嘶一声,拖着半截残旗,发疯般冲向河谷西岸,直扑长昂立足之处!
残旗猎猎,在风中翻卷,露出内里衬里——素绢为底,墨线勾勒,赫然是一幅辽东山川舆图!图中闾山余脉蜿蜒如龙,大凌河冰面泛着冷光,而在河谷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标记旁,一行蝇头小楷清晰可见:
【姜氏旧营,嘉靖廿三年冬,立。】
长昂瞳孔骤然收缩,仿佛被那行字刺穿心脏。他认得那笔迹!清隽疏朗,力透纸背,正是姜璃的手书!
五年了……她竟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?!
“噗——!”
一支羽箭,带着破空厉啸,从斜刺里疾射而来,正中长昂左肩!箭杆深入寸许,箭簇带出一溜血珠。
长昂闷哼一声,却恍若未觉,只是死死盯着那面残破的旌旗,盯着那行小字,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——震惊、狂喜、不可置信,最终,化为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。
“原来……原来她在这里!”他猛地抬头,望向中军方向,望向那个玄色大氅的身影,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,“薛淮!你把她藏在哪里?!”
薛淮依旧沉默。
他只是微微侧首,对江胜低语了一句。
江胜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竹筒,拔掉塞子,仰头将其中粉末尽数倾入口中。那粉末色泽幽蓝,入口即化,舌尖瞬间泛起一阵奇异的麻木与清凉。
他随即摘下腰间一枚铜哨,凑至唇边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!”
三声短促、尖锐、绝不属于燕军号角的哨音,撕裂战场喧嚣,直刺云霄!
西岸芦苇深处,那名断臂斥候,身体猛地一震!他艰难地抬起头,望向江胜的方向,浑浊的眼中,竟骤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光芒!他喉咙里滚动着意义不明的咕噜声,竟挣扎着,用仅存的右手,狠狠拍向自己心口!
“咚!咚!咚!”
三声沉闷如鼓的敲击,竟与江胜的哨音严丝合缝!
紧接着,他身下那件翻毛皮袄,竟诡异地自行裂开数道缝隙!缝隙中,赫然露出数块暗青色、泛着金属冷光的薄甲片!甲片边缘,隐约可见细密如蛛网的银丝缠绕——那是燕国工部秘制的“千机锁”,以玄铁丝织就,水火不侵,刀剑难伤!
“轰——!”
又是一声惊雷般的巨响,并非来自火铳,而是自芦苇丛深处炸开!火光冲天而起,浓烟滚滚,数十名朵颜骑士连人带马被掀飞,残肢断臂混着焦糊的皮毛四散纷飞!
爆炸中心,那名断臂斥候,已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球,却在烈焰中,用尽最后力气,朝中军方向,深深叩首。
江胜放下铜哨,面色苍白如纸,额角渗出豆大汗珠,却挺直脊梁,目光如炬,迎向长昂惊骇欲绝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