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二,义州城东南二十余里外。
由于鞑靼和朵颜联军的持续施压,这几日燕军接连丢失义州外围的四个堡寨,而随着联军进一步向义州进逼,城内守军的求援书信如雪片一般飞往广宁总兵府。
义州乃是整个...
西苑精舍内,群臣已尽皆退去,唯余魏国公谢璟与镇远侯秦万里垂手肃立于御前。殿中炭火无声,金猊香炉吐出的青烟袅袅而上,却压不住空气里沉甸甸的凝滞。
天子并未落座,只负手立于御阶之侧,目光落在殿角一幅《山河永固图》上——那是太和十二年薛淮尚在翰林院时奉敕所撰题跋的摹本,字迹清峻如松,句句凿凿:“山河非恃险而固,实赖上下同心、文武相济、仓廪实而法令行。”彼时不过二十有三的青年,竟已将治国筋骨看得如此通透。
“魏国公。”天子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金石坠地,“你掌京营多年,又曾督辽东军务三年,朕问你一句实在话:若无薛淮,那一千禁军,能否在大凌河谷活过半个时辰?”
谢璟未作迟疑,单膝跪地,甲胄铿然:“回陛下,不能。”
他抬起头,眉宇间是久经沙场的冷硬:“禁军虽精,然未经野战淬炼;吴大勇部虽驻锦州,可边军疲敝已久,缺马少械,士气多赖主将一息不堕。若无薛淮临阵调度、断敌归路、激将士死志,此役必成溃局——非但钦差仪仗难保,一千禁军恐十不存三,更将动摇辽东四卫根基,锦州门户洞开。”
秦万里亦拱手接道:“臣附议。朵颜、鞑靼联军素来狡悍,擅伏击、精骑射,其酋长昂更以‘雪狐’为号,每每择冰河、苇荡、隘口三绝之地设伏。此番小凌河伏兵布势极老辣,若非薛淮识破芦苇荡中枯枝反光异常、察得冰面下浮雪纹路紊乱,又亲率亲兵踏冰试重,恐至全军覆没犹不自知。”
天子缓缓颔首,指尖在紫檀案沿轻轻叩了两下,似在丈量某段不可言说的距离。
“那便奇了。”他忽然道,“薛淮离京前,曾向内阁递呈《边镇防务七策》,其中一条明言:‘今岁春寒未解,小凌河冰层厚逾三尺,水下暗流淤塞,苇荡枯茎盘结如网,实乃伏兵至险之地,钦差行经,宜遣快马飞檄锦州,令吴参将遣哨骑百人沿河巡弋,日三次,不得懈怠。’”
谢璟与秦万里对视一眼,俱是一震。
那道奏策他们皆读过,当时只觉条分缕析,然因薛淮尚未启程,内阁仅作备案,并未发往兵部具文施行——毕竟谁会为一个尚未动身的钦差,劳师动众调拨边军哨骑?
可如今想来,薛淮不仅预判了地形之险,更提前锁定了敌人最可能设伏的逻辑链:朝廷急催钦差赴辽,必取捷径;捷径必经小凌河谷;冬末冰坚,苇荡蔽目,正是伏击良机。他不是猜中了敌意,而是算尽了人心与天时。
天子目光微沉,终是转向谢璟:“魏国公,你掌锦衣卫与东厂密报之权,朕命你即刻彻查两事:其一,自薛淮离京之日起,所有经由通政司转递至兵部、都察院、辽东镇的往来文书,凡涉及钦差行程、护卫调配、沿途关防者,逐一比对;其二,查锦州参将吴大勇麾下,近三个月内有无异常调动、银钱出入、密信往来,尤其留意其帐下亲兵营、斥候队、驿传司三处。”
谢璟重重叩首:“臣领旨!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天子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朕记得,去年冬,户部曾拨银八万两,修缮山海关至锦州段驿道,工部批文由沈望亲署,款项由户部王绪划拨,监工则系……宗人府右丞姜琰。”
姜琰——潞王姜毅胞弟,薛淮离京前半月,刚因“风痹”告病休养。
谢璟瞳孔骤缩,秦万里手指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刀柄。
天子却不再多言,只挥袖道:“去吧。此事不许惊动内阁,亦不许惊动宗人府。朕只要实据,不要揣测。”
二人退出精舍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西苑湖面浮起薄雾,柳枝尚未抽芽,枯杈如墨笔悬于灰白天幕之下。
谢璟步履沉稳,秦万里却落后半步,低声问道:“谢公,若真查出宗人府插手……”
“那就不是宗人府的事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