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,但这片地,实在太大了。
这是皇家禁苑,李世民为了试验这些种子,可是足足划了几百亩地上好水田。
靠这帮平日里养尊处优、拿笔杆子比拿锄头多的老家伙,就算干到明年中秋,怕是也收不完。
李世民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虽然热闹但进度缓慢的收割场面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看了看天色。
不行。
太慢了。
这等神物,必须今日入库,落袋为安,否则他今晚觉都睡不着。
“王德!”
李世民一声大喝。
“老奴在!”
王德屁......
“陛下且慢!”
许元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李世民沸腾的怒火上。
李世民脚步一顿,猛地转身,眼底翻涌着被冒犯的雷霆之怒——那是帝王被臣子当庭拦谏时本能的震怒,是九五之尊不容置疑的威压,更是此刻被剧毒蚀骨、阴谋围困后濒临失控的暴戾。
可许元没退半步。
他往前踏了一步,靴底踩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那声音不大,却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“陛下若此时亲征天竺,”他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,“非但报不了仇,反而会把大唐拖进万劫不复的泥潭。”
殿内死寂。
王德连大气都不敢喘,缩着脖子往梁柱阴影里又挪了半寸。
李治瞳孔微缩,下意识攥紧了袖口——他知道,老师又要说那些……让父皇既恼火、又无法反驳的话了。
李世民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许元,喉结上下滚动,像是在吞咽一口滚烫的铁砂。
许元迎着那目光,坦然道:“天竺远在西南,山高林密,瘴疠横行。我军精锐,擅平原冲阵,善奔袭野战,可若入那湿热山谷,未见敌军,先折于疟疾、蛇蛊、断粮、迷途者,恐十停去其三停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舆图,展开铺在御案一角——并非朝廷制式疆域图,而是用炭笔勾勒的西南地形简图,山势走向、河谷深浅、城寨分布,皆标注得纤毫毕现。
“臣昨夜彻查红花教残卷,又审了两个天竺‘梵僧’,他们供出一事:摩揭陀国与迦摩缕波、高达、信度诸国常年交战,国力凋敝,佛寺虽多,实则各寺自拥私兵,彼此倾轧。所谓‘神油’,乃是南印度一隐秘教派所炼,专供贵胄控制奴仆心智,流入长安,不过百余两,全靠红花教以香料为掩,分批夹带。”
李世民眉头微动,怒意稍敛,却仍冷声道:“所以?”
“所以——”许元指尖点在舆图上一处墨点,“天竺无统一之政令,无协同之军备,更无胆量、亦无能力跨万里而谋我中枢。他们不是主谋,是棋子,是被人牵着线、喂着饵的猎犬。”
他抬眸,直视李世民:“真正敢在陛下药罐里下毒、敢在太极殿外布眼、敢借吐蕃之刀、驱天竺之蛊、养红花之鬼的……是人,不是国。”
李世民呼吸一滞。
许元的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:“陛下中毒三月有余,起因是那‘延年丹’。可谁递的丹?谁验的丹?谁定的时辰?谁守的宫门?”
他每问一句,李世民脸色便沉一分。
“鸿胪寺卿收了噶尔家黄金,左金吾卫中郎将放行丹药车驾——可丹药进宫前,须经尚药局初验、太医署复核、司膳监登记、内侍省封存——四道关卡,层层设防,为何一道未拦?”
许元缓缓合上舆图,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“因为有人,在这宫墙之内,替他们开了门。”
李世民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。
他霍然转身,目光如电,直刺向养心殿深处那一排垂首而立的内侍——王德正站在最末,额头已沁出细密冷汗。
“王德。”
李世民只叫了一声。
王德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陛下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