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卢倒吸了一口冷气,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。
这种夹杂着美人计的重大政治筹码,根本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暂代文官能够做得了决定的。
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往后退一步,想要赶紧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这个烫手的美人给拒绝掉,免得沾染上说不清的麻烦。
“不行,这绝对不行。”
张卢一边摇头,一边板起脸,正准备义正辞严地将耶梦古赶出帐外。
然而,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,一只犹如铁钳般粗壮的大手,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来,一把按住了他......
寒风卷着雪粒,抽打在炮兵们冻得发紫的脸上,却没人抬手去擦。他们只用粗糙皲裂的手掌,一遍遍擦拭着火炮冰冷的青铜炮身,仿佛那不是杀人利器,而是供奉在祖祠里的神龛——肃穆、虔诚、不容亵渎。
三百门红衣大炮齐刷刷昂首,炮口斜指苍穹,又缓缓压低,如巨兽垂首,凝视猎物。炮轮深陷雪中,车辙蜿蜒如龙脊,自中军腹地一路延伸至阵前冰原,每一道沟痕都浸透了三万唐军工匠三个月不眠不休的血汗:熔铜、铸模、镗膛、淬火、校准……连引信的捻线粗细,都由尚药局老太医亲手掐量——因许元亲口下令:“开花弹之引,须与人息同频,过急则炸于膛内,过缓则坠于半途,误伤袍泽者,斩。”
此刻,炮营指挥使李靖之徒、年仅二十六岁的裴行俭,单膝跪在第一门炮旁,左手按地,右手高举一枚铜铃。他身后,三百名炮长皆持铃而立,铃舌以牛筋缠绕,绷紧如弦。
“听我号令——”裴行俭声音嘶哑,却字字如凿,“一铃,装药;二铃,填弹;三铃,点火!”
话音未落,整片雪原骤然活了过来。
咚!咚!咚!
三百面牛皮鼓同时擂响,不是战鼓的激越,而是沉闷如地脉搏动的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,每一声都踩在人心跳的间隙里,令人喉头发紧、指尖发麻。
第一声鼓响,炮兵们动作如一:撬开炮尾药室,将压实的黑火药包塞入膛内,再以木槌轻轻夯实;第二声鼓响,两名壮汉合力抬起百斤重的开花弹,铁壳上浇铸的凹槽里,嵌着三道暗红硫磺引线,末端已由火镰擦出微弱火星;第三声鼓响未至,裴行俭却猛地挥下手臂——
“停!”
三百只悬在引信上方的手齐齐顿住。
风雪忽然静了一瞬。
裴行俭仰起脸,雪片落在他睫毛上,却不化。他望向恒罗斯城头——那里,阿里正立于主楼箭垛之后,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如鸦翼。两人目光隔空相撞,一个在十丈高墙之上,一个在两里雪原之下,中间隔着三十年河西、三十年河东的浩荡光阴。
许元亦在马上微微侧首,对身旁副将低语:“传令薛仁贵——待炮声起,命其率三千轻骑,佯攻北门,虚张旗鼓,但不得近城五百步。”
副将抱拳欲走,许元忽又伸手按住他肩甲:“再加一句——若见城头火油倾泻,即刻鸣金,退三十里扎营,就地掘壕,备沙囊。”
副将一怔:“薛将军……真要退?”
许元唇角微扬,目光却冷得瘆人:“他若不退,本帅便亲自去砍他的马缰绳。”
话音方落,恒罗斯城头,忽有一支火箭破空而起,赤红尾焰撕裂灰白天幕,直刺云层——那是阿里最后的试探,也是他给许元设下的第一个陷阱。
果然,火箭升至顶点,猝然爆开一团刺目白烟,随即,整座城墙轰然震颤!
不是唐军开炮,而是大食人先动了手。
城头数十架巨型弩砲齐射,粗如儿臂的淬毒铁矛裹挟尖啸,撕裂风雪,朝着唐军炮阵呼啸而来!
“蹲!”裴行俭厉喝。
三百门炮旁,千余炮兵如麦秆般齐刷刷伏倒。铁矛擦着炮轮呼啸而过,深深钉入后方雪地,矛尾犹自嗡嗡震颤,矛尖毒液在雪上腐蚀出缕缕青烟。
然而——
“不对!”裴行俭猛然抬头,瞳孔骤缩。
那些铁矛,并非瞄准炮阵中心,而是尽数钉在炮阵前沿三丈之内,呈扇形散开,矛尾皆系着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