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懂水,为何不早说?”慕容语气缓了三分。
“因臣怕说了,小司马便不敢用臣。”桓温垂眸,“兵者,诡道也。世人只见我临阵决断之狠,却不知我亦能俯身丈量河床深浅,辨认淤泥质地。若小司马只当我是一把快刀,自然不敢委以凿堰之任;若知我亦是一把尺,才敢让我量准这最后一寸距离。”
慕容久久不语,只盯着沙盘上那条蜿蜒细线——从孟津至荥阳,全长不过二百四十里,却横亘着七道险滩、五处渡口、三座烽台、两座坞堡。而桓温要带七千人,逆流而上,穿插其间,如针尖挑开铁幕。
“即便你过了汜水,荥阳城坚,守将乃是苻秦亲信姚硕德,此人善守,曾以五千兵拒燕军三万于壶关半月不下。你七千疲兵,何以破城?”
“不破。”桓温答得干脆,“臣只取城东‘广济仓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广济仓存粮三十万石,乃洛阳前线半年军粮。臣不攻城,只焚仓——火起之后,守军必乱,姚硕德必弃城追击,欲夺回仓廪残粮。而臣已在仓后十里伏下三千弩手,专候其出城列阵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桓温顿了顿,“臣弃船登岸,携火种、油囊、硫磺粉,沿汜水东岸南下,直扑虎牢关侧后。”
慕容猛地抬头:“你要烧虎牢关?”
“不烧关墙。”桓温目光灼灼,“烧关内囤积之檑木、火油、箭簇、攻城槌。虎牢关之所以固若金汤,不在其高,在其备械之全。若一夜之间,其三年所积战具付之一炬,纵有十万雄兵,亦成空壳。”
慕容倒吸一口冷气。
这一招毒,毒在诛心。
虎牢关若失战具,非但洛阳门户洞开,更将动摇整个关东防线之信心。苻秦必震怒,或斩姚硕德以儆效尤,或急调长安宿卫东援——无论哪种,都将撕裂其战略布局。
“你可知此举之后,你便是苻秦必诛之首逆?”
“臣知。”桓温平静道,“故臣已令家眷悄然迁往会稽,托庇于谢氏宗族。若臣身死,桓氏血脉尚存一线。”
慕容闭目,手指再次叩击案面,节奏却变了——缓慢,沉重,如更鼓三声。
他想起永和九年,自己初见桓温时,彼时对方刚以三千兵夜袭鲁阳,焚其军械库,迫得前燕守将弃城而逃。那一战,没人记得桓温如何排兵布阵,只记得火光映红半边天际,映照着他立于高坡之上,玄甲染血,不动如山。
那时他以为那是运气。
如今方知,那是二十年治水、十年行军、五年破敌,在血管里奔涌的算计。
“你还有何瞒我?”慕容忽然问。
桓温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,置于案上。
铜牌入手微沉,正面铸“虎贲左校尉”五字,背面却有一道新刻刀痕,斜劈而下,几乎将字迹劈开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臣昨日所得。”桓温声音低沉,“来自长安。一个曾在王猛帐下做过记室的降卒,拼死泅渡渭水,将此物交予臣手中。他说,王猛临终前,亲手将此牌交予姚硕德,并言:‘若见此牌裂,即桓温已至汜水,速焚仓、闭关、斩谍,勿惜百姓。’”
慕容霍然起身。
王猛!
那个被天下共推为“关中第一智者”的男人,那个死前仍在为苻秦织就一张天罗地网的男人,竟在弥留之际,仍将桓温视为唯一需以遗命警示之敌?
而桓温,竟已与王猛旧部暗通消息至此?
“你何时联络上的?”慕容声音发紧。
“自王猛病重第三月起。”桓温坦言,“臣遣医者三名,伪作游方郎中,分赴长安、蒲坂、潼关,专治肺疾。王猛咳血之症,天下皆知,唯臣知其病根不在肺,在肝。臣命医者投以缓剂,延其性命半月,只为换取此人出城送信之机。”
慕容踉跄一步,扶住案角。
他忽然彻悟——
桓温此策,从来不是孤注一掷。
它是十年潜伏、三年布局、一朝引爆的惊雷。
他早就在长安埋下钉子,在嵩山布下伏兵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