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,反成我军号令。”
慕容猛地直起身,袍袖带翻案上铜镇纸,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。他盯着桓温,胸膛起伏剧烈,仿佛刚经历一场无声厮杀。半晌,他弯腰拾起镇纸,铜面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,也映出桓温挺直如松的脊背。他忽然问:“你儿子阿川……可知道你要走这条路?”
桓温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随即垂眸:“臣离家前夜,他睡得沉。臣只在他枕下压了一枚铜钱,一面铸着‘长乐未央’,一面刻着‘平安’。”
“长乐未央?”慕容咀嚼这四字,忽而冷笑,“好个未央——未到尽头,便不算完?”他霍然转身,大步走向墙边悬挂的青铜剑架,取下那柄随他征战三十年的“霜铗”,剑鞘未解,只将鞘尖重重点在舆图虎牢关位置,力道之大,竟在羊皮纸上戳出一个微凹的圆痕。“若你死了,”他声音冷硬如铁,“桓氏满门,我保其三代荣禄,阿川可袭爵,荫补东宫卫率。”
桓温单膝跪地,额头触地,肩背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:“臣谢大司马厚恩。然臣此去,非为求生,亦非赴死——只为替大司马,在王谧垂的铁壁上,凿开第一道裂缝。”
慕容不再言语,只将霜铗剑鞘缓缓收回,重新挂回架上。他踱至窗前,推开糊着素绢的木棂。院中梧桐叶已半黄,风过处,枯叶打着旋儿坠向青砖地,像一场无声的溃败。他凝望着那片落叶,忽然道:“前日王珣递来急报,说代国拓跋什翼犍遣使至建康,愿献良马三千匹,求娶晋室宗女。褚太后已准其议。”
桓温伏地未动,只低声道:“代国远在云中,马匹可换粮秣,宗女嫁过去,便是活的盟书。”
“可若王谧垂先取代国呢?”慕容回眸,目光如冰锥刺来,“他若吞并代国,得其精骑十万,再挟燕地降卒,合兵三十万叩关——你凿开的那道裂缝,够填多少尸首?”
桓温终于抬头,脸上没有丝毫惧色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:“所以臣才要抢在秋收之前动手。代国今年大旱,牧草枯槁,马群瘦弱不堪远征。拓跋什翼犍若真欲联晋,必于霜降前送出聘礼。臣若九月初三启程,九月二十前必抵崿岭。若得手,十月朔日,洛阳城头当换我晋旗——届时王谧垂纵有三十万大军,亦将困于粮秣不继,进退失据。”
慕容久久凝视着他,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一枚玄玉珏,玉质温润,雕着展翅玄鸟,乃是琅琊王氏世代相传的兵符信物。他将玉珏抛向桓温,玉珏在空中划出一道幽光,被桓温稳稳接住,掌心沁出微汗。
“拿着。”慕容声音低沉,“若你真能登临洛阳,此珏可调虎牢关以西所有晋军营垒。若你败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桓温沾着泥点的靴尖,“此珏便随你葬于崿岭之下,权当祭旗。”
桓温将玉珏贴额一触,复又收入怀中。他起身时,袖口滑落半截手腕,腕骨嶙峋,青筋如虬——那是常年握缰勒缰、挽弓劈斧磨出的印记。他忽然道:“大司马可还记得,永和九年,您第一次北伐至伊水,姚襄部将沈赤黔率五百死士夜袭您中军大帐?”
慕容瞳孔骤缩。那是他毕生罕有的狼狈时刻,帐外火把被泼油焚尽,帐内刀光如雪,他持剑独战三十余人,左臂至今留着一道斜长刀疤。
“沈赤黔被斩于帐前。”桓温声音平淡无波,“但臣当时就在帐外巡哨,亲眼见他扑向您时,腰间锦囊裂开,滚出三粒青杏——那是他幼子最爱吃的果子。他至死未松手,杏核硌进掌心,血混着果肉滴在您帐帘上。”
慕容僵立原地,喉间如有硬块堵着。窗外梧桐叶又落一片,轻轻覆在窗台积尘上,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
“臣今日所谋,非为功名。”桓温一字一句,清晰如磬,“只为让这世上,少几个攥着青杏赴死的父亲。”
慕容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已化为熔岩般的灼热。他大步走回案前,提笔饱蘸浓墨,在桓温呈上的那份密奏末尾,挥毫写下八个大字——
**“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。”**
墨迹淋漓未干,他掷笔于地,墨珠四溅如血:“传令!命桓冲即刻整备江州水军,佯攻武关,三日内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