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手边。茶汤深褐,浮着细密油花,是北地特有的粟米焙炒后煎煮之法,苦中带甘,饮之醒神。
“王郎近来清减不少。”她柔声道,“昨夜我见他伏案至丑时,灯下校勘《齐民要术》残卷,批注密密麻麻,几乎覆满纸背。”
王彪之抬眼,只见汤青瑶鬓边一支素银簪斜斜垂落,映着烛火,泛着温润光泽。她说话时眉目舒展,并无半分怨怼,倒似说起寻常家事,平和得令人心颤。
“他是在为屯田做准备。”王彪之叹道,“《齐民要术》讲的是农桑,可如今北地荒芜,沃野千里,却无耕牛,无良种,无渠系,更无识字之人记账督工。他要重编农书,删繁就简,绘图配文,使老农能照图翻土,童子能依册记粮。”
汤青瑶点头:“他还让我教家中婢女识字,先从‘稻’‘麦’‘粟’‘黍’四字始,认全了,便授她们用竹筹计数之法。如今厨下阿婆已能算清一日用柴几何,仓廪管事亦不再需倚仗牙人代笔。”
王彪之默然。这哪里是权臣谋逆之象?分明是筚路蓝缕、再造一方社稷的气象。可朝廷偏偏最怕这种气象——不怕你贪,不怕你骄,就怕你太清醒,太务实,太懂得如何把一盘散沙捏成铜墙铁壁。
他忽然想起一事,压低声音:“稚远……可曾提过郗超?”
桓氏眼神微凝,随即平静:“提过。他说郗嘉宾虽擅机变,然终究是纸上谈兵者。他曾在广陵密室见过郗超手绘的并州防线图,山川走向皆准,唯独漏了一处——壶关以北三十里,有古栈道名曰‘云梯峡’,宽仅容二人侧身而过,石壁陡峭,藤蔓蔽日,千年来少有人迹。可去年冬,代国猎户曾从此道运鹿茸至邺城易盐。若苻秦遣死士三百,着胡服,携钩索,攀援而过,一夜之间便可焚毁壶关粮仓七座,断晋军三月之饷。”
王彪之浑身一凛,脊背汗出。这等秘辛,连广陵军报都未曾提及,王谧竟能洞悉?他猛地抬头:“他……如何得知?”
桓氏嘴角微扬,却无笑意:“他派了两个哑仆,扮作流民,在壶关外乞讨三月。一人专记商旅往来,一人专察樵夫出入。哑者不言,反不易惹疑。三月之后,两人返,以炭条画于粗布之上,山形、路径、守卒换岗时辰,纤毫毕现。”
王彪之久久不能言语。这一刻,他终于彻底明白,为何桓温临终前执意召王谧至榻前,为何宁肯冷落亲子桓熙,也要将洛阳军务暂托镇恶,却将北地全局之脉络,尽数托付于这个年未弱冠的琅琊少年。
因王谧不是在谋划一场胜仗,而是在经营一个时代。
他不争朝夕之功,但求根基永固;不求万世之名,但保黎庶有炊。
王彪之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向桓氏深深一揖:“此行不虚。我回去之后,当力谏叔父,勿再以猜忌之心视渤海公。若朝廷真欲稳北疆,不如放权于临淄,许其自辟掾属、自铸钱货、自定课税——与其悬心于南,不如借力于北。”
桓氏坦然受礼,却未应诺,只道:“权可放,信难予。你回去告诉谢安——我不要朝廷的权,只要朝廷的时日。五年。给我五年,若五年之内,我未能使幽、冀、青三州户口倍增,仓廪充盈,甲士逾十万,百姓闻鼓不惊,胡骑望旗而遁,那便请陛下下诏,削我封邑,夺我兵符,贬为庶人,永不叙用。”
王彪之悚然动容。这不是请命,是立誓。以身家性命为押,赌一个王朝最后的生机。
他转身欲走,忽听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名亲卫在廊下低呼:“郎君!广陵急报!”
桓氏眉头一蹙,亲自上前掀帘。只见那亲卫额角带血,袍角撕裂,双手捧着一卷浸透雨水的素帛,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门槛内:“大司马……灵柩启程了!可……可中途遇劫!”
满室俱寂。
汤青瑶手中茶盏“啪”地落地,碎瓷四溅。
王彪之抢步上前,劈手夺过素帛,指尖颤抖着展开——墨迹被雨水洇开,却仍可辨出几个触目惊心的字:
【……贼众百余,黑巾蒙面,箭簇刻‘秦’字……镇恶率亲兵断后,身中三矢……灵车倾覆,棺椁裂隙……李氏夫人……投河殉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