!十二艘艨艟,载兵三千,已距龙城不足百里!”
金德明脸色霎时惨白。王谧却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梁上积雪簌簌而落:“好!贵使既有诚意,本使岂能怠慢?”他猛地扯开大氅,露出内衬铁甲——甲叶上竟密密麻麻钉着数十枚玄武钱,每枚钱孔皆穿牛筋,随呼吸起伏微微晃动,“请贵使细看,这些钱,可是高句丽今年新铸的‘玄武钱’?”
金德明盯着那些在火光中泛着冷青光泽的铜钱,突然想起半月前自己亲督铸造的监工密报:因铜料紧缺,最后三百斛玄武钱掺入了铅粉,色泽略暗,且易生绿锈。而眼前这些钱,边缘果然浮着淡淡青斑!
“你……”他嘴唇发颤,“你何时……”
“就在贵使昨日在酒肆密会慕容厉使者之时。”王谧笑意渐冷,“那家酒肆掌柜,是我青州旧部。贵使赠他的‘谢仪’,恰好是三十枚玄武钱——其中两枚,正是掺铅劣币。”
堂内诸官悚然。卢偃踉跄后退半步,这才明白为何使君昨夜执意要他调阅三年来所有市舶税册——原来早在金德明踏入龙城第一日,此人已被置于蛛网中心。
金德明颓然跌坐,手中玉笏滑落于地,碎成三截。王谧俯身拾起最长一截,以指甲刮过断面,露出底下暗红木纹:“卢城守,此物可是高句丽进贡朝廷的‘赤松笏’?”
卢偃面如死灰:“是……去年秋贡,共十二支……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王谧将断笏掷于金德明面前,“贵国既以藩属自居,便该守藩属之礼。今日本使代天巡狩,罚没高句丽不臣之器——这截笏板,连同所有玄武钱,尽数熔铸为铜锭,运往临淄铸钱监,重铸五铢钱。”
风雪忽停。一道惨白日光刺破云层,正照在案头那枚玄武钱上,青斑反光如泣血。
当夜,王谧独坐书房,灯下展开一卷《魏书·食货志》。赵氏女郎悄然捧来热羹,见他指尖正停在“太和九年,孝文帝诏改钱法”一行,轻声道:“郎君可是忧心改制之事?”
“不。”王谧合上书卷,烛火在他眸中跃动如星,“我在想,若当年拓跋宏没有迁都洛阳,是否就不会有今日的龙城?”
赵氏女郎怔住。王谧却已起身踱至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——窗外雪野茫茫,唯见数点灯火在风中飘摇,那是新罗商队扎营的篝火。“你看那火光,像不像当年丁角村的灶膛?”他声音忽然柔软,“那时你总嫌我煮的粥太稀,非要往里添三把米……”
赵氏女郎指尖一颤,羹勺磕在陶碗上,叮当轻响。她垂眸掩去眼底波澜,只低声道:“郎君记错了。是四把。”
王谧蓦然回首,烛光映亮他眉间深刻纹路:“对,是四把。你总说,饿着肚子的人,喝三碗稀粥不如一碗稠的。”他缓步走近,伸手欲触她鬓边霜色,却在咫尺处停住,“这些年,你替我守着龙城,也替我守着那碗稠粥的分量。”
赵氏女郎终于抬眼,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郎君可还记得,丁角村后山有棵老槐树?树洞里埋着咱们当年埋的陶罐。”
“记得。”王谧喉结微动,“罐里有半块麦饼,是你省下的。”
“还有半块,”她声音轻得像雪落,“是你悄悄塞进去的。”
窗外风声再起,卷着雪粒扑打窗纸,簌簌如春蚕食叶。王谧久久伫立,终是收回手,转身取过笔墨:“明日召集群臣,颁《龙城新律》。凡商税,按货物品类分级,粮秣布帛减三成,皮毛药材增两成;凡军械,须经三衙勘验,烙‘王’字火印方可入库;凡流民,授田五十亩,免赋三年,但须习军阵、通文字……”
赵氏女郎默默磨墨,松烟墨香氤氲升腾。当最后一道律令写毕,她忽然道:“郎君,高句丽水师……真的在辽河?”
王谧搁下笔,墨迹未干的宣纸上,“永固”二字力透纸背:“赵通今晨出发的,是三千新卒。真正埋伏在辽河口的,是五百幽州突骑——他们昨日已换上高句丽甲胄,此刻正驾着缴获的慕容厉战船,在冰层下凿洞换气。”
赵氏女郎执笔的手终于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王谧却已吹熄蜡烛,黑暗中只余彼此呼吸声。良久,他低语如叹息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