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桓熙呆在荥阳临时治所石门,越发无聊,觉得自己快要闲得发霉了。
他现在反而有些后悔,虽说石门相对安全,但繁华程度上,是远不如洛阳的。
石门这些年来,历经战火,民生凋敝,城内道路房屋皆破败...
雪落无声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临淄城外三十里,青州军大营连绵如龙,帐幕在朔风中猎猎作响,积雪堆在辕门两侧,已冻成灰白硬壳。帐内炭火噼啪,映得王谧半边脸明暗不定。他正伏案批阅一封刚自渔阳送来的密报——不是战报,而是盐引勘验的错漏清单,字字皆是墨渍未干的新痕。赵氏女郎遣人快马加鞭送来,末尾朱砂小楷批注:“盐仓三号库,十二月廿三日交割,账面载运粗盐三千石,实收二千八百一十七石,缺一百八十三石。验官李承之,签押无误。”
王谧指尖缓缓摩挲那“李承之”三字,眉峰不动,却将纸角捏出一道细纹。
这名字他记得。去年秋在龙城商署见过一面,四十出头,青州本地人,前年因查实两起私贩铁器案升任治书佐吏,口碑甚佳,连赵氏都曾赞其“持身甚谨”。可如今,三百石盐凭空蒸发,若按市价折算,足抵五百匹绢、二十匹战马,够养活一支百人斥候队整年。而更刺眼的是——盐引上盖着的,是青州转运使衙门的朱印,而非商署专印。
他放下纸,唤来亲兵:“传李承之,就说我要查他经手的全部盐引存根,从去岁冬至起,到今岁立春止,一卷不落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帐中复归寂静,唯有炭火偶爆一声轻响。
王谧起身踱至帐角,掀开厚重毡帘。帐外风雪愈烈,天地混沌,唯见营盘边缘几座新垒的雪垒,形如蹲踞的狼首。那是他命人连夜所筑,非为御敌,专为试人。雪垒之下埋了三枚铜铃,铃舌以细麻绳系于垒顶松枝,稍有震动便叮咚作响。昨夜他亲率二十骑绕营巡哨,故意踏碎两处雪垒,果然铃声清越——可今晨查验,三处铜铃竟无一响动。守夜士卒皆称未闻异响,而雪地上,唯余自己一行蹄印,再无旁人足迹。
有人比他更早踏过雪垒,且踏得极轻,极稳。
王谧垂眸,雪光映入眼底,冷而锐利。他忽然想起赵氏女郎临别时那句“妾不是自夸,别人初来乍到,未必有这般明白”。她没说错。龙城商署那套精密如钟表的核验流程,是三年间用血与火熬出来的:四令分掌出入库、治书主稽查、商官理契据,三方互不统属,却彼此钳制,连文书折叠角度、墨迹浓淡都要比对;货物交割必由六人共验,其中两人出自商队,两人隶属官署,另两人则为临时抽调的乡老——这法子笨拙,却断绝了所有独断擅权的缝隙。而青州呢?转运使一人总揽盐铁钱粮,下属佐吏皆由其举荐,连兵曹都需向其支应草料。表面看是效率倍增,实则如在堤坝上凿出无数暗洞,只待春汛一至,便溃不成军。
风雪扑进帐内,卷起案上几张薄纸。王谧伸手按住,目光扫过其中一页——那是新拟的《青州商税新例》,头一条便写着:“凡商旅贩运盐铁,须于青州境内外设三道关卡,逐级验引,不得减免。”他提笔,在“三道”二字旁重重画了个叉,又添上“五道”,底下小字注:“每关设双吏,一为转运使衙门委派,一为商队推举乡绅,轮值三月,互不知底细。”
笔尖顿住,墨汁滴落纸上,晕开一团浓黑。
他忽而低笑出声,笑声惊得炭火猛地一跳。这世上哪有什么坚不可摧的堤坝?只有不断填塞漏洞的人。赵氏在龙城守的是海,他在此地守的是陆,海陆虽异,本质却同:皆在人心幽微处修墙筑垒。而人心最擅的,从来不是崩塌,而是悄然蛀蚀。
帐帘再掀,李承之到了。他穿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袍,发髻微散,靴沿沾满泥雪,显是匆匆赶来,脸上犹带风霜刻痕。见王谧负手立于帐中,他撩袍跪倒,额头触地,声音沉稳:“下吏李承之,叩见使君。”
“起来。”王谧转身,递过那张盐引勘验单,“你看看。”
李承之双手接过,目光扫过那行朱砂批注,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,却仍躬身道:“回使君,此事下吏已查实。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