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,行事果决,朕观之,甚慰。然……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皇弟若真欲与之交契,须记一点——”
他微微侧首,半张脸隐在门楣阴影里,只余下颌线绷紧如弓弦:“与其交手,勿论输赢;与其同席,莫饮同盏;与其并肩,切忌同谋。君臣之分,犹在眼前,岂可因私谊而废纲常?”
门帘落下,隔绝了最后一点光。
司马道子僵立原地,久久未动。
直至小厮在外轻叩三声,提醒午膳已备,他才缓缓抬手,将案头那封尚未拆封的密信推至烛火旁。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卷起焦黑卷曲的边,幽蓝火光映着他瞳孔深处,跳动着两簇微小却执拗的焰。
他没烧掉信。
只是将信纸一角点燃,任其燃尽,灰烬飘落于砚池之中,化作一缕墨色游丝,无声沉底。
——那是殷成昨日递来的最新密报,称王氏宅中,昨夜子时,有三辆黑篷牛车悄然驶出后巷,车辙深陷,载重异常,而随行者,竟是赵氏商行两名管事,且其中一人,曾于三年前在广陵码头,替王谧押运过一批“海盐”。
盐?王谧在青州自有盐场,何须远调广陵?更遑论,那批所谓海盐,账册上记为三百石,实则入库仅百五十石,差额去向,至今查无可查。
火灭,灰冷。
司马道子拂去袖上一点余烬,步出厅堂,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。他招来长史,声音平静无波:“传令下去,即日起,琅琊王氏在建康所有产业,凡涉典当、钱庄、粮栈者,着户曹彻查三年往来账目。不必惊动主人,细查即可。”
长史躬身应诺。
他转身欲走,却又想起什么,复又止步:“对了,赵氏商行近半年所有进出货单,亦一并调阅。尤其……查清他们与广陵、会稽两地盐务使司的文书往来。若有,呈于我案头;若无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庭院中一株将谢的荼蘼,“便去广陵,把当年押运‘海盐’的船工,一个不漏,给我找回来。”
午后,建康西市赵氏商行后院。
翠影正蹲在青石阶上,用一块细软鹿皮,反复擦拭一只青铜镜匣。匣盖微启,内里衬着绛红丝绒,中央静静卧着一枚羊脂玉簪,簪首雕作并蒂莲,莲心嵌一粒米粒大小的赤金粟。这是张彤云临行前亲手交给她的,说是“北地风沙烈,灵儿新妇初嫁,少件压箱底的贵重物,也显娘家体面”。翠影知道,这簪子本是谢道韫陪嫁之物,当年王谧初聘谢氏,谢家特意挑了这支,寓意“莲心赤诚,金粟万斛”,如今转赠灵儿,分量何止千钧。
她指尖摩挲着玉簪冰凉的弧度,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是巡街武侯在驱赶摊贩,粗嗓门嚷着“此处禁停货担,违者罚钱二百”,紧接着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,混着女人低低的啜泣。翠影侧耳听了听,辨出那哭声来自隔壁胡饼铺子的寡妇阿阮——她男人前月病亡,留下个三岁幼子,今日刚支起小摊,便被勒令挪走。
翠影放下镜匣,起身推开院门。
门外,两名武侯正揪着阿阮枯瘦的手腕往外拖。阿阮死死攥着怀里襁褓,指节泛白,孩子吓得嚎啕不止。见翠影出来,她猛地扭头,泪水横流,嘶声道:“翠娘子!求您……求您跟赵管事说句话!就一日!让我卖完今日的饼,明日……明日我一定搬!”
翠影没应声。
她只静静看着那两名武侯,目光扫过他们腰间悬着的铜牌——制式是建康府尹衙门所发,可铜牌边缘,却有一道极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锯齿状刻痕。那是都督府暗卫的标记,只有参与过三年前平定吴兴叛乱的老卒,才会在铜牌上私自加刻此痕,以示资历。
她心头一沉。
都督府的人,为何盯上赵氏商行后巷?又为何,偏偏挑在今日,此时,此地?
她缓缓退后半步,反手将院门掩上,只留一条缝。门缝里,她看见阿阮被拖走的方向,正是赵氏商行库房所在的窄巷。而巷口阴影里,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正倚墙而立,看似闲散,可右手却始终按在腰间柴刀柄上,指腹反复摩挲着刀鞘上一处凸起的铜钉——那铜钉形状,赫然是天师道符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