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，目光扫过阶下诸臣，最后落于高琏脸上：“王上可还记得，永和十年，燕国遣使赴平壤，请高句丽出兵共抗前秦。彼时先王慕容儁亲书国书，以‘兄弟之邦，唇齿相依’为誓，并割让鸭绿江东岸三百里沃土为聘。先王临行前，曾对臣父道：‘若高句丽背盟，他日燕虽亡，慕容子孙必不负此约——纵为孤魂野鬼，亦当夜叩平壤宫门，索还诺言。’”

高琏面皮抽搐，手指深深掐进柱身木纹之中。

慕容熙微微侧身，身后一人上前，揭开第一具漆匣——内中并非尸首，而是一卷黄绫圣旨，朱砂御玺赫然在目，正是当年燕国所颁，上书“高句丽王高钊，承天顺命，协力攘夷，赐金册玉印，永镇东藩”。

第二匣开启，是半截断矛，矛尖锈蚀斑驳，却仍可见燕国军制特有的螭首纹。

第三匣……揭开来，却是一枚青铜虎符，一分为二，此刻拼合完整，内壁刻有“燕辽东郡”四字小篆，纹路严丝合缝。

慕容熙将长铗轻轻搁于案上，剑鞘轻磕金砖，发出一声清越余响：“此三物，乃臣自丸都废墟瓦砾中掘出。圣旨藏于太庙夹墙，断矛埋于西校场旗杆之下，虎符则嵌于王宫承露台基石缝隙——皆是当年燕国遗臣，临死前亲手所藏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刃：“王上可知，为何这些遗臣，宁死不降，偏要将信物藏于此三地？”

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。

“因这三处，恰是当年燕国使团初抵平壤时，高句丽所设迎宾之所、演武之地、受册之台。”慕容熙声音陡然转厉，“他们要告诉后世——燕未负高句丽，负燕者，唯平壤宫中人耳！”

高琏浑身剧震，踉跄后退，撞在蟠龙柱上，发出沉闷声响。

就在这时，宫外鼓声突变——由缓转急，由沉转烈，如万马奔腾，似雷霆碾过云层。紧接着，城南方向火光冲天而起，映得半边天幕赤红如血。

“报——！！”一名甲士狂奔入殿，甲胄沾满灰烬，“王上！南城门……南城门火起！守军……守军倒戈！开城迎敌！”

高琏双膝一软，轰然跪倒。

他抬头望向殿顶蟠龙藻井，龙睛镶嵌的琉璃在火光映照下，竟似淌下两道血泪。

殿外，鼓声愈烈，白衣人列队而立，漆匣重又覆上黑纱。慕容熙转身，长裾拂过染血金砖，步履沉稳，走向宫门。途经金庾信身侧，他脚步微顿，低声道：“太傅，您当年亲手焚毁的慕容氏宗祠牌位，昨夜……已在丸都太庙原址重立。香火未断，血脉未绝。”

金庾信老泪纵横，伏地不起。

慕容熙步出宫门，但见平壤城南火海翻涌，杀声如潮。他驻足片刻，仰首望天——北斗七星正悬于中天，斗柄所指，赫然是丸都方向。

他解下腰间长铗，缓缓拔出寸许。

剑身寒光凛冽，映出他眼中一点幽焰，不灭，不摇，亦不熄。

同一时刻，丸都城。

王谧独坐于高句丽旧王宫昭阳殿内，案头摊开一卷《高句丽山川地理志》，书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毛糙发亮。窗外月色清冷，洒在青砖地上，如泼了一地碎银。

刘穆之掀帘而入，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报，神色凝重：“使君，平壤急报——高琏服鸩，宫人举火自焚，新罗军已入西华门。百济兵锋直指龙城，似欲截断我军归路。”

王谧并未抬头，只用指尖蘸了茶水，在案几上缓缓画了一道弧线：“龙城？他们倒是看得起自己。”

刘穆之稍顿，又道：“另有一事……清河公主请见。”

王谧这才抬眼，眸光沉静：“她人在何处？”

“宫门外。”

“请她进来。”

帘栊轻响，清河公主缓步而入。她未着晋制宫装，亦未穿燕国旧饰，只一身素绢深衣，发间一支白玉簪，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。她面容清减，眼底却比从前更亮，仿佛劫火淬炼后的琉璃。

王谧示意她落座，亲自斟了一盏热茶推过去：“殿下一路辛苦。”

清河公主接过茶盏，指尖微凉：“使君不必客套。今日来，是为一事相求。”